第234章 木盒与佛寺(2/2)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传朕口谕,着粘杆处,再搜赵府! 这一次,给朕把赵府所有的墙壁、地面、梁柱,全部拆开检查!把池塘的水抽干,把假山一块块搬开,把所有的树木,给朕连根刨了!朕就不信,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还能飞了不成!”
“是!”太监领旨,匆匆去传话。
“还有,”景和帝补充道,“告诉韩文渊和柳承业,对赵惟明的审讯,不能停。但不必再问他通敌之事,换个法子。他不是在乎他那个儿子吗?去,把他儿子的襁褓,剪下一角,送到他面前。告诉他,他每拖延一日,不交代实情,朕就剪他儿子一件衣物,直到他儿子无衣可穿,冻饿而死!朕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他儿子的命硬!”
帝王之怒,冷酷如斯。为了撬开赵惟明的嘴,得到“黑鹰”的核心秘密,景和帝已不惜动用任何手段。
口谕很快传到天牢。当那片带着婴儿奶香和尿渍的、柔软的襁褓布角,被扔在赵惟明面前的草席上时,一直保持着某种诡异平静的赵惟明,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片布角,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边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痛苦和挣扎。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甚至可以不在乎赵家九族的命,但他无法不在乎这个刚刚来到世上、寄托了他最后一点血脉和希望的儿子!皇帝这一手,真正戳中了他心底最脆弱、最无法舍弃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脱口说出点什么的时候,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些更恐怖的画面,那些海外主子冷酷的眼神,那些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胁……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负责监视的狱卒将这一切如实记录,上报。
深夜,东城,隆福寺附近。
在柳念薇新思路的指引下,粘杆处和五城兵马司的暗探,对隆福寺周边两条街的范围,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细致摸排。重点排查带有特定字号的店铺,以及有寄存功能的场所。
功夫不负有心人。子时前后,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
在隆福寺后街,有一家不起眼的、专卖香烛纸马兼营代写书信的“汇文书寓”。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姓文。探子以查找走失亲人为名上门查问时,文店主起初并无异样。但当探子“无意间”提到是否见过一个法号“慧静”的游方僧,或者近期是否有人来寄存过物品时,文店主眼神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虽然立刻掩饰过去,但如何瞒得过经验丰富的粘杆处探子?
进一步暗中观察和调查发现,这“汇文书寓”斜对面,正对着一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而赵府二管家交代的接头地点,正是“隆福寺后那棵老槐树下”!“汇文”与“慧静”音近,“书寓”有“挂单”之意,且兼营代写书信,符合传递信息的隐蔽需求!
探子没有打草惊蛇,一面暗中监视“汇文书寓”和文店主的一举一动,一面火速上报。
几乎是同时,另一路探子在排查隆福寺周边车马店、大车店时,从一个车马店伙计口中得知,昨天傍晚时候,正是纵火混乱开始前后,曾有一个右耳后有块青色胎记、沉默寡言,特征疑似“哑叔”的老头,到店里询问过南下漕船的船期和价格,还仔细打听了码头货物检查的松紧程度。 但因为当时城中火起,人心惶惶,伙计也没太在意,那老头问了片刻便离开了,并未雇车或买票。
两条线索,在“隆福寺后街老槐树”和“疑似哑叔”这里,隐隐产生了交集!
韩文渊和柳承业接到汇报,精神大振。立刻下令:
一、严密监控“汇文书寓”及文店主,监视所有进出人员,但暂不抓捕,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同伙或导致物品转移。
二、在隆福寺周边,特别是后街老槐树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寻找“哑叔”踪迹,并注意是否有符合紫檀木盒特征的物品出现或交易。
三、加派人手,巡查各城门、码头,重点排查右耳后有胎记、年约五六十岁、沉默寡言的男子,并留意是否有人携带或托运扁平方小木盒。
一张更细致、更有针对性的网,在夜色中悄然撒开。这一次,目标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慧静”和尚,而是汇文书寓或者老槐树这个地点,和哑叔这个人。
然而,无论是“汇文书寓”的文店主,还是疑似“哑叔”的老者,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都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动静。文店主照常开店,接待零星香客,代写几封书信,没有任何异常往来。而“哑叔”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难道判断错了?“汇文书寓”只是巧合?又或者,对方警觉性太高,已经发现了被监视,暂时蛰伏?
就在众人心头再次蒙上疑云之时,柳府书房,一直对着京城简图和各方线索苦思冥想的柳念薇,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不,我们可能还是被惯性思维局限了。”她的心声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急促,“‘送到隆福寺,交给挂单的慧静和尚’。如果‘汇文书寓’是接头的‘地点’,那‘慧静’这个‘人’呢?如果‘慧静’不是指一个具体的僧人,也不是店名谐音,而是指某样代表身份的信物呢?比如,一块刻着‘慧静’法号的木牌、佛珠,或者一张写着‘慧静’法号的纸条?持有此信物的人,才是真正的接头人!”
她站起身,语速加快:“爹!立刻通知韩大人和粘杆处,不要只盯着‘汇文书寓’本身和文店主!要留意所有进入‘汇文书寓’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买香烛、也不像要代写书信的人!注意他们是否出示了某种特殊的信物,或者与文店主之间有特殊的暗号、手势! 另外,那个‘哑叔’,他昨天傍晚去车马店打听南下漕船,可能不是随口问问,而是他真的打算从水路离开!他带着木盒,可能想通过漕运将木盒送出去!重点查昨天傍晚到今天,所有从京城出发的南下漕船、货船、客船,有没有搭载过符合‘哑叔’特征的老人,或者托运过可疑的小件箱笼!”
柳承业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是了!如果“慧静”是信物,那么接头人可能根本不是文店主,而是任何一个持有信物的人!文店主可能只是个“中间人”或者“保管点”!而“哑叔”打听漕船,则很可能指明了木盒的传递方向——南下!通过漕运,将木盒送到南方,那里可能是“黑鹰”势力更活跃的地区,或者有他们的海上接应点!
“我这就去!”柳承业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往韩文渊处。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监控“汇文书寓”的探子调整了监视重点,水陆码头的排查也立刻加强,尤其是对南下船只的检查。
夜色渐深,寒意愈浓。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这张在黑夜中张开的网,能否在黎明前,捕捉到那条滑不留手的“鱼”,找到那个可能关系重大的紫檀木盒?而天牢中的赵惟明,在皇帝以他幼子性命相逼的残酷手段下,又能撑多久?
木盒与佛寺,一条看似断掉的线索,在柳念薇抽丝剥茧般的推理下,重新显露出微弱的曙光。然而,曙光之前,往往是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