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算来了(2/2)
车过六盘水地界时,天已经擦成了墨色,像是有人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满了整个天空。
公路两旁的玉米地像黑压压的浪,一眼望不到头,玉米秆子在风里响,叶片互相摩擦,像有无数双手在暗处招摇,又像谁在低声絮语。
令狐岚岚扒着车窗往外瞅,鼻尖都快贴上玻璃了,呼出的气在窗上凝成了层白雾。
她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窗上画着圈,画出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快到了!过了那道山梁,就能看见草海的灯——
像撒在黑布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三姨家的灯最亮,挂在槐树上,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个喝醉了的老汉。
苏锦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租车的方向盘是塑料的,磨得掌心有些发烫,像攥着块被晒热的青石。
车窗外的风带着点凉意,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玄鳞蜷在副驾座上,小龙的鼻子贴在车窗上,对着夜色轻轻嗅,金绿色的鳞片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像在辨认故乡的气味——那是水藻、泥土和芦苇混合的独特气息。
三姨要是知道白芷在长白山守护定海神针,她会不会很伤心难过啊?
他侧头问,声音里带着点担忧,车灯劈开夜色,照亮了一块歪斜的路牌。
草海镇 5k几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边缘有些模糊,倒像三姨写的家书,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说不尽的亲。
昨儿个就打电话跟她说了!令狐岚岚拍了下手,银线囊里的针跟着叮当作响,像串小小的风铃。
你三姨听完沉默了半晌,我还以为她要哭呢,结果她突然说要找几个土陶碗,说茅台就得用粗瓷喝才够味,细瓷杯盛不出那股烈劲。
对了,她杀了只自己养的土鸡,用柴火炖着,现在怕是烂在锅里了,汤浓得能粘住勺子——
紫嫣不是总说城里的鸡汤没味吗?等着尝三姨的手艺吧,保证你喝一口就想把舌头吞下去。
夏紫嫣在后座探出头,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三姨家的槐树是不是又开花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星星,上次来我摘了串槐花,还带着点露水,三姨给我蒸了槐花饭,撒点辣椒面,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可不嘛!令狐岚岚嗤笑一声,眼里却泛着暖意,你三姨说那棵槐树是你外公栽的,现在枝繁叶茂的,树冠能罩半个院子。
一到饭点,渔民、学生挤得满满当当,桌子都摆到槐树下,划拳声、说笑声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
不过你三姨厉害,一嗓子酸汤来咯,满院子都得安静,谁都想先尝口热乎的。
夏紫薇轻轻了一声,她靠在车窗上,侧脸被路边偶尔闪过的路灯映得明明灭灭,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记得草海的星星很低。她声音轻得像雾,仿佛一吹就散,上次来三姨带我们躺在渔船里看星星,她说每颗星都对应着水里的鱼,星子落了,鱼就醒了,在水里跳着咬月亮的影子——
她还说,咱贵州的星星比别处亮,因为离天近,离人心也近。
车刚转过山梁,一片灯火果然在前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真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又像谁把银河打翻了,星星都掉进了草海。
草海像面蒙着雾的镜子,静静地躺在夜色里,倒映着朦胧的月,岸边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波浪,一波波涌向远方,又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堤岸。
三姨家的槐树下挂着盏马灯,灯光昏黄,带着点摇曳的暖,把树影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有人在跳着不成章法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