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无声的侵蚀（2/2）
“我同意。”陈望没有犹豫。与其在无知中滑向深渊，不如在清醒中面对结局，哪怕结局是毁灭。
新的、更残酷的实验开始了。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激发或观察“连接”，而是尝试干扰、阻断、甚至逆转那悄然发生的、生理层面的“同步”。药物、经颅磁刺激、特定频率的声光干预、甚至尝试用微电流直接“覆盖”异常脑区……陈望的大脑成了最新的战场。痛苦是常态，意识的恍惚、记忆的碎片化、情绪的极端波动接踵而至。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擦拭、修改、又不断被某种无形力量重新“书写”的黑板。
但在这无尽的折磨与令人窒息的发现中，陈望也敏锐地察觉到，“龙渊”内部的气氛，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沈博士出现在“静默方舟”观察室的频率增加了，他看陈望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样本”，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焦灼的探究。他与“百灵”之间的加密通讯似乎变得更加频繁，有时甚至会在陈望进行实验时，临时更改参数或增加新的监测项目，仿佛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一次，在陈望经历了一次极其痛苦的、旨在用高强度磁场干扰“同步”进程的实验后，陷入半昏迷状态时，他隐约听到观察室里传来压低声音的、激烈的争执片段：
“……扩散速度超出模型预测17%！照此趋势，样本的认知基线偏移将在90到120天内突破可逆阈值！我们必须向上报告，启动‘涅盘’预案！”
“证据不足！‘同步’与认知偏移的因果关系未经验证！贸然启动‘涅盘’，样本将彻底丧失研究价值！而且，你怎么确定偏移方向一定是恶性的？万一是某种……适应性进化？”
“进化？沈博士！你管这叫进化？看看这些神经连接重组图谱！这根本不是人类大脑应有的拓扑结构！这更像是在……格式化！然后在空白处写入新的、未知的协议！样本正在失去‘自我’的神经基础！”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观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活生生的、与‘协议’产生深层交互的样本！我们可能窥见信息生命、意识本质乃至宇宙规则的奥秘！代价……是必要的！”
“代价是他的全部人性！是你的学术底线！”
争吵声戛然而止，显然是意识到陈望可能恢复了一些意识。
“涅盘”预案？认知基线偏移？格式化？写入新协议？
这些只言片语，如同惊雷在陈望昏沉的脑海中炸响。原来，“龙渊”不仅观测到了“同步”，甚至已经预测到了其可怕的终点——他的人格和意识的彻底覆写！而他们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他，产生了严重分歧！一方（很可能是沈博士）主张继续观察，哪怕他以失去自我为代价；另一方（可能是“百灵”或更高层）则可能主张在他“异化”完成前，采取某种极端措施（“涅盘”？听起来就像彻底毁灭或重置）！
他不再是“样本”，而是即将引爆的“炸弹”，或者是即将孵化的“怪物”。
就在这内忧外患、自身存在都岌岌可危的至暗时刻，一次例行的、针对“黑石”本底辐射的被动监测实验，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同时也是将他推向更绝望深渊的转折。
那天，陈望没有被施加任何主动刺激，只是静静地坐在隔离舱外，监测设备记录着他与“黑石”之间那微弱的、被动的“同步”信号。突然，一直平稳的监测曲线，发生了极其微小、但绝对异常的波动。不是来自陈望的大脑，而是来自“黑石”本身！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表面，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极其短暂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蓝色的微光，持续时间不足千分之一秒。
与此同时，陈望感到胸口那空洞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短暂的刺痛，仿佛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段破碎的、混乱的、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的“信息流”，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
“……协议……局部……冲突……裁决……请求……坐标……偏移……确认……清理指令……待执行……优先级……低……资源……重新分配……”
信息流一闪而逝，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但陈望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协议冲突”、“裁决请求”、“坐标偏移”、“清理指令待执行”、“优先级低”、“资源重新分配”。
几乎在陈望接收到这破碎信息的同时，隔离舱内所有监测“黑石”的设备，都记录到了那次短暂的、异常的辐射脉冲。而“百灵”面前的全球异常事件监测终端上，一个红色标记突然闪烁起来，并发出了低沉的警报声。
“百灵”迅速调取数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沈博士！全球监测网，三小时前，南太平洋，马绍尔群岛以东无人海域，海底地震监测阵列，记录到一次异常的、非典型的地震波信号！信号源深度极深，能量释放方式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地质活动模型！同一时间，该区域上空电离层出现短暂扰动，多颗科学卫星检测到异常的、非太阳源的高能粒子流爆发！还有……还有美国夏威夷的‘海啸预警中心’，接收到一段无法破译的、疑似来自深海的、低频声波信号，信号特征……与‘黑石’刚才的脉冲辐射，有7.8%的频谱相似性！”
沈博士猛地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全球数据链。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来自世界各地监测站的数据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止南太平洋，”他声音干涩，“几乎同一时间，西伯利亚冻土带、亚马逊雨林深处、南极冰盖下……全球七个不同的、地质结构稳定、人迹罕至的区域，都监测到了类似的、微弱但无法解释的‘背景扰动’。能量形式不同，有的是地震波，有的是地磁异常，有的是大气电离扰动，但……发生时间高度同步，误差在正负三秒内！”
陈望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听着沈博士和“百灵”的对话，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协议’……在调动‘资源’？因为……‘冲突’？‘裁决’？‘清理指令’……待执行？
那些全球同步的异常扰动……是‘系统’在检测、在定位、在……准备什么？
而‘黑石’的脉冲，和我接收到的信息……是本地‘节点’在接收指令？还是在……上报情况？
坐标偏移……是指什么？清理指令……目标是谁？优先级低……所以暂时不会执行？那如果优先级变高呢？！”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黑石”不是死物，它是一个活跃的、与某个庞大“系统”相连的“终端”！而那个“系统”，刚刚进行了一次全球范围的、短暂的“自检”或“资源调度”！而他自己，这个正在被“黑石”同步的、不稳定的“接口”，竟然捕捉到了这次“调度”的零星回响！
更可怕的是，“清理指令待执行”！
上一次“清理”，目标是“星火”。那下一次呢？目标是哪里？是“青莲山”？是“琥珀”基地？是“龙渊”？还是……所有与“异常”产生过关联的人和事？
“沈博士！”陈望挣扎着开口，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颤抖，“‘黑石’……它刚才……不是意外……它在……接收或者发送……指令！全球的异常……是‘系统’在活动！有‘清理指令’……可能……可能目标是我们！”
沈博士猛地转头，看向隔离舱内的陈望，眼神锐利如鹰隼，里面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终于窥见冰山一角的、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颤栗。
他没有质疑陈望，而是立刻转向“百灵”，声音斩钉截铁：“最高警报！通知‘龙渊’总部，启动‘烛龙-零’事件全球响应预案！调用所有可用资源，对那七个异常点进行最高级别监测！同时，彻底扫描‘黑石’！我要知道它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的能量波动，哪怕是背景噪声级别的异常！”
他再次看向陈望，目光复杂无比：“样本A-7，你刚才‘接收’到了什么？全部说出来，每一个细节！”
陈望强忍着不适，将那段破碎的信息流，尽可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沈博士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的决断。
“通知总部，‘涅盘’预案……进入倒计时准备。样本A-7的‘同步’进程，可能已触发‘协议’的某种次级响应机制。他不再是单纯的‘样本’或‘窗口’……”
他盯着陈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可能已经成为，‘协议’判定下的，一个潜在的‘清理坐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静默方舟”。
陈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受着胸口那空洞处隐隐传来的、仿佛与整个星球某处未知脉搏同步的、冰冷的悸动，看着沈博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即将做出艰难抉择的凛冽光芒。
无形的侵蚀，从未停止。而无声的裁决，或许已然临近。
他闭上眼，在绝望的深渊中，仿佛听到了那冰冷、宏大、非人的“系统”，在无尽虚空中，缓缓转动齿轮的、碾压一切的声音。
（第4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