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龙渊的刻度（2/2）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陈望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注意力涣散。但渐渐地，当光源的波动频率与次声波频率达到某个特定的谐波关系时，他胸口的空洞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麻痒感。不是疼痛，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被唤醒的感觉。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悬浮的“星火”碎片，其核心那几乎熄灭的灰白光芒，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幅度小到仪器几乎无法捕捉，但他“感觉”到了。

“脑电图，前额叶Theta波与Delta波出现异常耦合，耦合频率与刺激频率一致。‘锚点’区域皮肤电导率出现0.3%的异常波动。记录。”沈博士的声音没有波澜。

“第二阶段，引入‘黑石’的间接场域干扰。”沈博士继续下令。

隔离舱内，靠近“黑石”的平台边缘，一个微型的、产生特定非对称电磁场的装置被激活。场强极低，远低于任何已知的生物效应阈值。

就在场域生成的瞬间，陈望胸口的麻痒感骤然加剧，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带有方向性的牵引感，仿佛皮肤下有一根无形的线，被轻轻扯向了“黑石”的方向！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破碎的画面：一片绝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和光带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立体结构的一角。画面一闪而逝，伴随而来的是太阳穴处针扎般的刺痛。

“脑电图异常爆发！伽马波剧烈震荡！与前次罗布泊接触‘黑石’时的模式高度相似！‘锚点’区域温度异常升高0.5摄氏度！记录！”沈博士的语速略微加快。

“样本A-7报告主观感受。” “百灵”的声音插入。

陈望强忍着头痛和恶心，描述了他感受到的“牵引感”和看到的破碎画面。

“与‘黑石’表面检测到的、极其微弱的、非热辐射频段波动出现0.7秒的延迟同步。初步判断，样本A-7的‘锚点’残留与‘黑石’之间存在非经典的、超越常规物理媒介的弱关联。关联性质：疑似信息场耦合或高维拓扑纠缠。”沈博士快速分析，“第三阶段，尝试建立三角关联。同时向‘星火’与‘黑石’施加经过调制的、相位差90度的同源电磁场，观察样本A-7反应。”

更复杂的场被激发。陈望感到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胸口的牵引感不再单一指向“黑石”，而是在“星火”和“黑石”之间剧烈摆动，扯得他内脏都隐隐作痛。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开始增多、加速：旋转的齿轮结构、流淌的暗金色光带、冰冷逻辑的洪流片段、还有……一声极其遥远、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非人的叹息…… 痛苦加剧，恶心感翻涌，视觉开始出现重影和闪烁的噪点。

“生理指标急剧恶化！心率过速，血压升高，神经递质水平紊乱！前额叶异常放电区域出现扩散迹象！建议立即终止！” “百灵”的声音带上了急促。

“再等等。”沈博士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记录扩散模式。样本A-7，集中注意力，尝试描述你感知到的‘逻辑流’或‘信息片段’，任何有意义的符号或概念！”

陈望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实验服。他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去捕捉那些飞速闪过的、无法理解的碎片。“……熵值……偏离……阈值……局部……重构……代价……” 几个支离破碎的、仿佛直接印在意识上的“概念”闪过，伴随着一种巨大的、非人的“审视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漠然地扫过他这片微不足道的“异常区域”。

“够了！终止实验！”沈博士终于下令。

所有场域瞬间关闭。陈望如同虚脱般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牵引感和剧痛缓缓退去，但那种被“审视”的冰冷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观察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和数据流刷新的声音。沈博士和“百灵”紧盯着屏幕，上面是陈望刚才脑电活动的复杂图谱，以及“星火”、“黑石”在实验过程中的微弱响应记录。

良久，沈博士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屏幕移开，透过观察窗，落在虚脱的陈望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记录：实验编号‘尺蠖-013-A7-1’结束。初步结论如下：”

“一，样本A-7与‘异常源’（星火、黑石）存在明确的、可重复的、超越常规感官的弱关联，关联方式疑似涉及高维信息场或未知物理相互作用。”

“二，该关联具有双向性。外部刺激可激发样本A-7的异常感知，样本A-7的意识活动（特别是特定频段的脑电活动）亦可对‘异常源’（尤其是处于衰退末期的‘星火’样本）产生微弱但可检测的调制效应。效应强度与样本A-7的意识集中度及情绪波动正相关。”

“三，样本A-7在关联态下，可接收到来源不明的、非语言的信息碎片。信息内容涉及‘熵’、‘阈值’、‘重构’、‘代价’等抽象概念，并伴随强烈的、非人的‘观察者’意向感知。该信息流与‘黑石’播发的‘协议’信息在编码逻辑上存在潜在同源性，但更为破碎、间接。”

“四，实验过程中，检测到‘星火’样本衰变速率出现瞬时、微幅（＜0.0001%）的异常波动，波动模式与样本A-7脑电异常爆发及‘黑石’微弱辐射脉冲存在时间关联性。不排除样本A-7在特定状态下，可对‘异常’进程产生微弱影响。”

“五，样本A-7的生理与心理承受能力存在明确上限。高强度关联会对其神经系统造成显着负担，并可能诱发不可预知的意识状态改变或潜在风险。”

沈博士停顿了一下，看向脸色苍白的陈望，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样本A-7，你的价值，得到了初步验证。你确实是一个‘窗口’，一个通往我们无法理解领域的、脆弱而危险的‘窗口’。但同时，你也证实了我们的一个最坏推测——”

他调出一幅图，那是陈望脑电图中异常放电区域与“星火”衰变波动、“黑石”辐射脉冲的三者时频关联分析图，三条曲线在某些特定频率和时刻，呈现出诡异的同步。

“——你，以及你所关联的‘异常’，并非孤立事件。它们背后，似乎存在一个统一的、非人的、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或‘协议’的……观测与响应机制。‘星火’是它标记的‘异常’，‘裂隙’是它处理‘异常’产生的‘扰动’，‘黑石’是它的‘本地终端’，而你……是意外卷入这个机制，并被其‘标记’的‘交互界面’。”

沈博士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穿透防弹玻璃，看进陈望的灵魂深处：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机制，似乎并非针对你，或‘青莲’，甚至并非针对人类。它的‘观测’与‘响应’，是基于某种超越我们文明层级的、对‘信息结构’或‘熵秩序’的判定标准。我们在它眼中，或许与‘星火’，与‘裂隙’，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它需要‘处理’的‘变量’。”

“而‘协议’，就是它的处理程序。”

陈望听着这冰冷的宣判，感受着实验后残留的眩晕与虚弱，心中却是一片死寂的明悟。果然如此。他，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个庞大、冰冷、非人机制运行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龙渊’……或者说，知道这一切的‘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个‘变量’？还有……那些历史上可能也触及了‘协议’的事件，罗斯威尔，通古斯，切尔诺贝利……你们又了解多少？”

沈博士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历史事件的问题，只是看着陈望，缓缓说道：

“样本A-7，你现在的状态，是‘钥匙’，也是‘炸弹’。是‘窗口’，也是‘漏洞’。‘龙渊’的任务，是理解‘协议’，评估风险，并在必要时……控制风险。而你，是现阶段，我们理解‘协议’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通道’。”

“从今天起，你的保密等级提升至‘渊默’。你将留在这里，配合后续研究。关于你的存在，以及‘烛龙-零’事件的真相，将被封存在‘龙渊’的最深处。而你的同伴，你的‘青莲’，将在我们的监控下，继续他们‘正常’的生活。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至于你问的历史……”沈博士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龙渊’存在的意义，正是从那些历史的尘埃与迷雾中，寻找答案，并确保……类似的‘尘埃’，不会再次掀起毁灭的沙暴。好好休息，样本A-7。你需要为下一阶段的‘测量’，保存体力。”

通讯切断。观察室的灯光暗下，只留下隔离舱内仪器运转的微光，和中央那悬浮的、即将熄灭的“星火”，以及旁边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沉默的“黑石”。

陈望躺在冰冷的座椅上，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他知道，自己从此将真正消失于阳光之下，成为“龙渊”刻度尺上一个不断跳动的、危险的数字。而窗外那个他曾经奋战、守护的世界，将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继续运转，浑然不知阴影中潜藏的巨大刻度，以及那刻度之上，冰冷注视的、非人的目光。

测量已经开始，而他，是刻度尺上，第一个被标记的、活着的点。

（第4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