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协议的重量（2/2）

“守望者协议，执行中”。这句话是最令人不安的。它表明“系统”仍在运行，并未因“节点”静默而停止。“协议”的内容显然不止“观测”和“清理”，可能还包括“抑制”（认知抑制场？）、“归档”（信息存储在哪里？）、“物理隔离”（如罗布泊的环境？青莲山未来的命运？）。甚至……“环境改造”？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陈望脑海：地球上那些极端环境、生命禁区、未解之谜……是否其中一部分，就是历代“清理协议”或“环境抑制”留下的痕迹？罗布泊的死亡之海，是否就是针对某次古老“信息扰动”的“物理隔离”结果？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系统”的“清理”范围不限于“异常”本身，还包括其产生的环境，甚至相关文明痕迹……那么“青莲”和青莲山，最终会面临什么？

“龙渊”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后抵达。 来者只有三人，两男一女，皆身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制服，气质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的男人，自称“沈博士”，没有名字。另外两人，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如铁塔的壮汉（代号“铁碑”），一个气质干练、目光如扫描仪般的年轻女性（代号“百灵”）。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在验明秦总的手令和完成最高级别的消毒、安检程序后，沈博士直接进入了正题。陈望将整理好的报告（依旧隐去意识直接接收信息的部分）和“黑石”的初步外观影像递上。

沈博士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帧画面，都反复推敲。当他看到“守望者协议，执行中”这几个字时，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陈望先生，”沈博士抬起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基于你提供的信息和‘黑石’实物的初步外观分析，我代表‘龙渊’项目组，正式接手此案，并将其定性为‘烛龙-零’级事件。从现在起，你本人，以及与此事件相关的所有人员、物资、信息，将处于‘龙渊’的全面监管与保护之下。未经许可，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你有异议吗？”

“没有。”陈望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早已料到。

“很好。”沈博士点头，“首先，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全面的生理和心理评估，特别是你提到的‘锚点’相关感知残留及脑损伤情况。这将有助于我们理解你与‘节点’的交互模式，以及‘协议’可能对你产生的影响。评估由‘百灵’负责。”

“百灵”上前一步，对陈望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中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专业审视。

“其次，”沈博士继续道，“‘黑石’将由‘铁碑’负责押运至‘龙渊’本部最高等级隔离研究室。在可预见的未来，它不会离开我们的监控。关于它的研究，将由我亲自牵头，你需要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包括回忆与‘节点’交互时的所有主观感受，无论多么离奇或荒谬。”

“最后，”沈博士的目光落在陈望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关于‘守望者协议’及其可能蕴含的威胁，你的判断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但‘龙渊’的行事准则，是基于证据和逻辑链，而非个人的直觉或猜测。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关于‘系统清理范围’、‘环境改造猜想’等推论，将被列为高度机密假设，不得对外泄露，包括对秦总。明白吗？”

“明白。”陈望再次点头。他明白，从此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企业的掌控者，甚至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拥有自主权的人。他是一件“证物”，一个“样本”，一个可能与古老恐怖协议相连的“活体接口”。他的价值，在于他的“特殊性”，也在于他的“可控性”。

“百灵”的评估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最先进的脑部核磁共振、脑电图、神经递质水平检测，到最严苛的心理访谈、潜意识投射测试、甚至包括一些陈望闻所未闻的、似乎针对“异常信息接触者”的特殊筛查。过程枯燥、漫长，且极具侵入性。陈望配合着，将自己从接触“星火”到罗布泊归来的所有经历、感受、幻视、幻听，尽可能客观、详细地陈述出来，包括“锚点”的冰冷感、“协议”信息的非语言接收方式、以及那些无法形容的几何与逻辑洪流。

“百灵”始终面无表情地记录，只在听到“信息直接映射”和“非人逻辑流”时，笔尖微微停顿了零点几秒。

评估结束后，“百灵”将厚厚一沓报告交给沈博士。沈博士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脑前额叶及颞顶联合区功能性损伤，与高强度信息过载及未知场域冲击特征吻合。海马体及边缘系统存在异常神经连接重塑迹象，可能与你描述的‘锚点’感知及强制断联有关。心理评估显示，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典型症状，但认知逻辑、现实检验能力及决策功能未见显着受损，反而在高压下表现出超常的冷静与目标导向性。值得注意的是，在你的深层潜意识投射测试中，反复出现一组高度抽象、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及无法解析的符号流，与你描述的‘协议信息’残留印象有高度相关性。”沈博士放下报告，看向陈望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陈先生，你的大脑，成了一个承载了未知信息编码的、受损的硬盘。这些‘数据’可能无法被你的意识直接读取，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可能以某种方式，持续影响着你的神经活动，甚至……你的直觉和判断。”

陈望默然。这解释了他为何在“锚点”断开后，依然能偶尔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难以言喻的“预感”或“既视感”。

“基于评估结果，以及‘黑石’的初步特性，”沈博士做出决定，“你将作为‘烛龙-零’事件的关键关联者与潜在‘交互界面’，留在‘龙渊’本部，配合后续研究。在确保安全与可控的前提下，我们会尝试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非接触性交互实验，以验证你与‘节点’、‘协议’之间的残留关联性，并尝试解析你潜意识中留存的‘信息碎片’。”

“那‘青莲’呢？我的同伴呢？”陈望问。

“明面上的‘青莲国际’，只要不继续触及‘协议’相关领域，可以正常运营，但会处于我们的间接监控之下。叶栀夏女士等人，我们会以‘配合国家级绝密科研项目’为由，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离与保护，但不会告知核心真相，除非必要。”沈博士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避免信息扩散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至于你，陈望先生，从今天起，你在外界的一切社会关系、数字痕迹，将进入‘静默’状态。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在‘龙渊’的监护下，继续你的……工作。”

陈望闭上了眼睛。这意味着，他将从阳光下消失，成为档案中的一个幽灵，一个在绝密设施中配合研究的“样本”。自由，彻底失去了。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从决定踏入罗布泊的那一刻，从“协议”信息涌入脑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可能的结局。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博士，“在实验和研究之余，我要知道‘青莲’的安危，知道我的同伴是否安全。如果‘协议’出现新的异动，如果‘清理’的威胁迫近，我必须知道。如果可能……我希望在最终关头，我能以某种方式，警告他们，哪怕只是一句话。”

沈博士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合理的要求。在遵守保密条例的前提下，你可以定期获得经过审查的、关于‘青莲’核心成员安全状况的简报。至于预警……视情况而定。但你必须明白，一旦‘协议’的‘清理’被触发，以我们目前所知，几乎没有有效对抗或预警的手段。”

“我明白。”陈望知道，这已是沈博士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那么，欢迎来到‘龙渊’，陈望先生。”沈博士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温度却有些偏低。“在这里，你将接触到人类认知的边界，乃至边界之外的……真实。希望你的神经，足够坚韧。”

陈望握住那只手，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并非全然是善意的审视与掌控，也有一丝同为探索者的、冰冷的共鸣。

“我也希望如此，沈博士。”

协议的重压，已悄然转移。从那个冰冷的、非人的“系统”，转移到了这个由人类组建的、同样冰冷而高效的“机构”肩上。而陈望，从风暴眼的中心，变成了被关在透明观察箱中的、特殊的“标本”。

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不再是孤独一人面对那无尽的、执行中的、漠然的“守望”。

只是，这新的“守望者”，带来的，究竟是庇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陈望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与“协议”的战争，从今天起，进入了新的、更加晦暗、也更加残酷的阶段。

而他的战场，从广阔的世界，收缩到了这深埋地下的、布满仪器与目光的方寸之间。

（第4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