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烽火千丝曲:最后的战场(2/2)
他伤得太重了,军中医药简陋,郎中把脉之后,止不住摇首嘆息。
弥留之际,校尉气息微弱,喃喃如囈语:“哥哥……抱歉……当年是我不该……偷吃你赖以为生的鸚鵡……你中了『粉墮香残』……丹药可延缓……你无力自保……可练『风涟』……他们欺负你,我就杀……”
瞳孔渐渐散开,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淡金色的旧画:
多年前,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趴在地上,一双手死死拉住一位青年道长的衣角,倔强不语。那道长转身蹲下,目光温和如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这里有一点银子,你拿去用吧。”
他蹲下来,將银子轻轻放入少年污浊的掌心,把少年扶起来,转身离去。夕阳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如同一道温暖的岸。
“哥哥……哥哥……”
校尉死了,被安葬在北疆的土地上,坟向南方。
无人知晓,他姓卢,名通,號景行,江湖人称——“陌晓生”。
……
正月十五,大舜京城。
崔一渡接到北境捷报时,正在忠烈石前祭奠。当看到“联军溃散,玉龙关守住了”这行字时,他手中的香掉在了地上。
“贏了……贏了!”他喃喃道,泪水滑落。
楚台磯、江斯南、孙瑾等人闻讯赶来,皆是热泪盈眶。
楚台磯稟报:“陛下,镇北王和封將军正在清剿残敌,不日可班师回朝。”
崔一渡点头:“传旨,犒赏三军。阵亡將士,厚加抚恤。还有……”他看向忠烈石,“將谷枫和元蝶的名字,加在碑文上。”
“臣遵旨。”
一个月后。
崔一渡亲赴北境,在玉龙关立“忠烈碑”。碑文由他亲笔撰写,记述了这场战爭的始末。碑前,他焚香祭拜,三军肃立。
崔一渡朗声道:“山河无恙,英魂不朽。朕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励精图治,让我大舜永不受外侮!让今日之牺牲,成为明日之基石!”
“万岁!万岁!万岁!”將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祭拜完毕,崔一渡召见卫弘禎和封羡源。兄弟三人相见,恍如隔世。
“二哥......”崔一渡看著卫弘禎满身伤痕,眼眶泛红。
卫弘禎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崔一渡扶起他,又看向封羡源:“羡源,你立了大功。”
封羡源说道:“陛下。勒北军,从此以后就是大舜的军队。”
崔一渡深深地看著他,最终点头:“好。那朕就封你为『镇西王』,大舜西北的安寧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所托。”
崔一渡返京前,去了元蝶就义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他在废墟前站了许久。“若有来生,朕不做皇帝,不当兄长,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
……
承平五年,三月。
朝廷论功行赏,大赦天下。
楚台磯被封为枢密使,掌天下兵马机要。
黄大霞被封为工部侍郎,专司军械製造。他婉拒了爵位,只说:“臣的手艺,能为国效力,足矣。”
谷枫追封忠勇伯,灵位入祀忠烈祠。楚台磯將他的遗体从游敕迎回,葬於故乡。墓碑上刻著:“神手无踪,忠魂不朽。”
元蝶追封安国夫人,赐諡“靖烈”,遗骨以贵妃礼制葬於皇陵。崔一渡命在云昭坊旧址建“靖烈祠”,年终祭祀。京城百姓自发悼念,香火不绝。
孙瑾正式册封为昭容,居南苑宫。册封礼那日,崔一渡给了她仅次於皇后的仪仗。孙瑾跪接册宝,泪流满面。
江斯南执掌家业,继续在民间为崔一渡效力。崔一渡亲赐“忠义世家”匾额,悬掛於江家商號。
卫弘禎加封“靖北王”,仍镇守北境。但他请求回京养伤一年,崔一渡准奏。
哈耶涂把索尔甘斩首,夺回游敕王位后,奉上黄金万两作为赔偿,与大舜签订盟约,永结友好。
梭雷、羌漠、娄罕三国遣使谢罪,愿称臣纳贡。崔一渡接受了贡品,但拒绝了三国称臣。他要的是平等和长治久安。
四月,春暖花开。
崔一渡在宫中设下盛宴,广邀有功之臣。殿中烛火通明,他起身举杯,目光沉静而凛然,声音中带著颤抖:
“这第一杯,敬阵亡將士。”
眾人肃然起立,无一出声,只將杯中酒缓缓洒向地面,酒液渗入石砖,如血如泪。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没有你们捨生忘死、鼎力相助,就没有今日之大舜。”
眾人仰首饮尽,杯底相击之声零星响起,目光中各有思绪翻涌。
“第三杯,”崔一渡语声渐低,转头望向殿外那轮孤寂的明月,仿佛望向再也不能触及的远方,“敬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独自举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眼角终於控制不住地泛起泪光。
宴席散去,人影稀疏。
崔一渡喝了很多酒,步履蹣跚,他屏退左右,独自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微乱的髮丝与衣袍。
他突然放声唱起了昔年在市井听来的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却字字泣血。
他一边唱,一边歪歪斜斜地打了几招不成章法的拳,像是要挥去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声音渐唱渐低,最终变成压抑的哽咽:
“谷枫……谷枫……你给老子回来!……给老子回来……”
稍顿,他又仰首向天,喃喃如诉:
“元蝶……元蝶……我娶你……”
最终他再无力支撑,瘫软在地,额头抵著冰冷的地板,眼泪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慢慢浸湿了身前一片砖石。
远处,萧关山拄著拐杖,默然望向那道颤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乔若云在一旁低声道:“师父,他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走吧,”萧关山声音苍老却平静,“他明日就好了。”说罢在顾皓的搀扶下,缓缓转身离去。
唯有乔若云与孙瑾仍静静立於原地,望著高台上那一道浸透月色的孤寂身影,迟迟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