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春风暗度（上）（2/2）
“回皇上，托皇上洪福，阁中诸事皆按计划推进。《庶物辑要》‘水利篇’已具雏形，舆地科的水系图绘制也已起步。”白清漪谨慎答道，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尽量不露出任何破绽。
“嗯。”萧景宸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朕近日翻阅地方奏报，见江南今年春汛似有异常，多地提及河道淤塞、堤防年久失修之忧。你文华阁既在编纂水利篇，于古今治水之道，可有所得？于当前江南水患之防，可有建言？”
原来是为江南水患之事！白清漪心头一凛，如同被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皇帝不问朝臣，却来问她这个协理文华阁的后妃，其用意何在？是真的想听听文华阁的“学术”见解，还是……另有所指？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
她迅速定了定神，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皇上垂询，臣妾惶恐。文华阁所编，多系整理前贤智慧与历史成例，于当前具体水情，实不敢妄言。然就修书所得，略陈愚见，仅供皇上参考。”
她顿了顿，整理思路，继续道：“其一，治水之道，首在疏浚。河道淤塞，则水无去路，必致漫溢。历代善治水者，无不以定期疏浚河道为要务。然疏浚需大量民力物力，且易为胥吏中饱私囊之机，故需朝廷严加督察，钱粮落到实处。其二，堤防之固，在于日常维护。岁修制度不可废弛，尤需防范地方因循苟且，以小补代大修，积小患为大灾。其三，因地制宜。江南水网密布，地形各异，不可一概而论。或需筑坝蓄水以溉田，或需开渠分流以减涝，当遣精通水利之干员实地勘测，方定良策。其四……”她略微停顿，声音更清晰了些，“水利工程，往往牵涉地方豪强田产利益，易生阻碍。朝廷政令若不能贯彻到底，再好的方略，恐也难奏全功。”
她这番话，恰似一颗精心雕琢的明珠，在养心殿这方略显沉闷的空间里，绽放出独特而温润的光芒。既巧妙地结合了文华阁编纂过程中所接触到的浩如烟海的历史经验，那些泛黄书页里记载着的兴衰荣辱、治国方略，如同璀璨星辰，在她的话语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辉；又委婉而不失精准地点出了当前可能存在的实际问题，吏治的腐败如同隐藏在华丽朝服下的毒瘤，侵蚀着国家的根基；利益的纠葛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各方势力紧紧缠绕，阻碍着改革的步伐。
她的阐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如同一条蜿蜒却有序的溪流，缓缓流淌进听者的心田。而且，她十分巧妙地将文华阁的角色定位在“提供历史参考”和“指出普遍原则”上。文华阁，这座汇聚了无数文人学士智慧结晶的地方，并非是要越俎代庖地提出具体而微的解决方案，而是以史为鉴，为当下的问题提供宏观的思路和方向。这种定位，既展现了她对文华阁职能的深刻理解，又凸显出她为人处世的分寸感，显得既有高瞻远瞩的见地，又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萧景宸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宛如一座沉稳而威严的山峦。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水，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那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思绪的外在体现，一下一下，敲打着周围沉闷的空气。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能想到吏治与利益牵绊，倒是比许多只会空谈经义的官员，看得更深一层。”他话中似有赞许，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如同春日里的一丝微风，给人带来些许温暖。然而，这赞许之中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仿佛隐藏在云层后的寒星，让人不寒而栗。“江南之事，确是如此。朕已命新任布政使赴任后，首要便是勘察水利，整饬河工。然积弊已深，非一日可除。”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江南那片被水患困扰的土地，以及其中盘根错节的种种问题。
白清漪垂首，姿态恭敬而谦逊，轻声说道：“皇上圣明，必能革除积弊，泽被苍生。”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滋润着人心。她深知，在这权力的中心，每一句话都要谨慎斟酌，每一个态度都要恰到好处，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萧景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刚的讨论只是一阵短暂的风，吹过便消散了。他话锋一转，问道：“慧嫔近日情形，你可有耳闻？”
终于问到了！白清漪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住。她的面上却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答道：“臣妾略有所闻，知慧嫔妹妹已苏醒，正在调养，心中甚慰。具体情形，臣妾不敢妄加揣测。”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不透露出一丝内心的慌乱。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与朝堂之中，她深知，多言多错，唯有谨言慎行，才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保全自己。
“她记忆受损，许多事记不清了。”萧景宸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太医说，或许能慢慢恢复，也或许……永远如此。北疆之事，云南旧案，恐难再从其口中得到更多了。”
这话像是陈述，又像是感慨，更似一种试探。白清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有一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她不知皇帝用意何在，是单纯的告知，还是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图？是怀疑她与这些事情有所关联，还是另有他指？她只能谨慎地回应道：“慧嫔妹妹吉人天相，又有皇上眷顾，定能早日康复。至于往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仿佛在向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和信念，无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都坚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萧景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犹如一道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未再言语，只挥了挥手，说道：“好了，你去吧。文华阁之事，用心去做。江南水患……若有相关古籍记载或前人经验，可整理一份简要，递上来。”
“臣妾遵旨，告退。”白清漪行礼后，缓缓转身，脚步轻盈而稳健地离开了养心殿。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小心翼翼，却又坚定有力。
从养心殿出来，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然而，白清漪却觉得背心有些发凉，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蹿上来。皇帝今日的召见，看似随意地问及文华阁和江南水患，实则句句机锋，暗藏玄机。他对文华阁的进展了然于心，仿佛在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对江南吏治弊端更是心知肚明，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黑暗和腐朽，都逃不过他的洞察。甚至可能已经将文华阁的“实学”成果，纳入了其整饬朝政的参考视野。这是机遇，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为她和文华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契机；也是巨大的压力，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肩头，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关于慧嫔的最后那几句话，更是意味深长。皇帝是在告诉她，慧嫔这条线可能断了，那些曾经隐藏在慧嫔记忆中的秘密，或许将永远被埋葬？还是暗示，即便慧嫔记不起来，他也有其他途径继续追查，那些背后的黑手，终究难逃法网？亦或是……在观察她对此事的反应，看她是否与这些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清漪的脑海中思绪纷飞，如同乱麻一般，怎么也理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无论皇帝用意如何，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继续扎实推动文华阁修撰，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她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整理好皇帝要的江南水利资料，为解决江南水患贡献自己的力量。同时，对后宫朝堂的动向，保持清醒的观察与适度的距离，不卷入无谓的纷争，不被权力的漩涡所吞噬。
春风拂面，带着太液池湿润的水汽和御花园隐约的花香。那清新的气息，仿佛是大自然给予她的慰藉，让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紫禁城的春天，生机勃勃，万物复苏，嫩绿的枝芽在枝头绽放，五彩斑斓的花朵在花园中竞相开放。然而，在这繁华的背后，却也暗流潜藏，权力的斗争、利益的纠葛，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出击。白清漪挺直脊背，步伐沉稳地向着文华阁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仿佛一艘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的船只，虽然面临着狂风暴雨的考验，但依然朝着目标坚定前行。
手中的笔，既要书写故纸堆里的智慧，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历史重新挖掘出来，让它们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新的光芒；也需在这现实的风云变幻中，勾勒出属于她自己的、清晰而坚定的轨迹。她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毫不畏惧，因为她有着坚定的信念和无畏的勇气，相信自己一定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