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夏雨骤至（上）（1/2）
联名陈情递上去后，朝堂之上并未立刻给出回复。彼时，朝中正围绕北疆增兵、粮饷调拨之事争论得如火如荼。皇帝与一众重臣们连日来在议事厅中紧锣密鼓地商讨，那激烈的氛围仿佛能将空气点燃。相比之下，文华阁所面临的这点“学术困难”，在这等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宛如沧海一粟。
白清漪对此倒并不焦急。她深知朝中局势复杂，诸多事务需权衡利弊、反复斟酌。于是，她一面吩咐农工算学科的众人先着手整理已有的公开资料，将那些零散的信息进行系统梳理；一面照常有条不紊地处理其他阁务，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并无太大关联。
而在永和宫那边，白清漪借着夏日换季的契机，重新核定了宫人夏装的用度。她仔细查看每一件衣物的材质、数量，精简了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这一举措，既是为了以身作则，向宫中众人展示节俭之风，又暗中梳理了一遍宫中人员。她目光敏锐地审视着每一个宫人的举动，留意着他们的言行举止，确保没有可疑之人混入宫中，威胁到宫中的安全与稳定。
沐怀安又陆续呈上了几份关于西南边陲地理考异的文稿。白清漪翻开这些文稿，只见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皆言之有物。从山川地势到风土人情，从历史变迁到现状分析，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她不禁暗暗点头，对沐怀安的学识和认真态度愈发赞赏。沐怀安似乎渐渐融入了文华阁的氛围，与几位同样醉心舆地之学的同僚颇谈得来。他们常常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各地的地理风貌，分享着自己的见解和发现。只是偶尔，白清漪会察觉到沐怀安看向阁中收藏的那些边疆旧档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眼神中似是探究，想要从这些旧档中挖掘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似追忆，仿佛那些旧档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尘封已久的往事。白清漪只作不见，心中却默默记下了这一笔，她隐隐觉得，这个沐怀安身上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笼罩。浓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闷雷在云层中滚动，发出低沉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天空在愤怒地咆哮。白清漪正在凝辉殿内核对一批新入库的书籍目录。她专注地翻阅着每一本目录，仔细核对书名、作者、版本等信息，确保没有丝毫差错。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云雀略带惊慌的声音：“小姐！养心殿王公公来了，神色……很是严肃！”
白清漪心中一凛，手中的书册“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她顾不上捡起，连忙放下书册，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说道：“请。”
王公公快步进来，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罕见的凝重。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先依礼请安，随后压低声音道：“贵嫔娘娘，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西暖阁，有要事垂询。”顿了顿，又补充道，“徐学士、王侍郎、兵部李尚书，还有……掌院学士，都已奉召在候了。”
连兵部尚书和掌院学士都召去了？白清漪心头疑云顿起。看王公公的神色，绝非寻常阁务商议。难道是北疆军情有变？那里战事一直紧张，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国家大局。还是……文华阁又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岔子？她心中思绪纷飞，各种猜测不断涌现，却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劳公公，本宫这便去。”她不敢耽搁，立刻随王公公冒雨前往养心殿。
雨点噼啪落下，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打在轿顶和宫道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眼间，雨势越来越大，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倾泻而下，溅起一片水汽。白清漪坐在轿中，心念电转，却想不出所以然。近来文华阁一切尚算平稳，北疆摘要早已呈上，扩阁选拔也已尘埃落定，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难道，是沐怀安那边出了问题？他虽然表现出色，但毕竟来历不明，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隐患？或是西苑、冷宫又生事端？那些地方向来是非多，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麻烦。
养心殿西暖阁内，气氛果然异常紧张。皇帝萧景宸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他的眼神锐利而冷峻，扫视着殿内众人，让人不寒而栗。兵部尚书李大人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盯着摊在御案上的一份地图，仿佛要从那地图上找出什么线索。徐学士和王侍郎垂手肃立，脸色都有些发白，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十分紧张。掌院老学士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见白清漪进来，投来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
“臣妾参见皇上。”白清漪依礼下拜，声音清脆而镇定。
“平身。”萧景宸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他示意白清漪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仿佛要将众人的心思看穿，“人都齐了。李卿，你再说一遍。”
“是。”李尚书躬身，指着地图上北疆某处，声音沉重地说道：“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三日前，鞑靼王庭左翼王率精锐骑兵，突袭我朝设在阴山以北的‘五原’互市榷场！守军猝不及防，榷场被焚掠一空，军民死伤逾百，大批货物、马匹被劫！左翼王得手后迅速北撤，现已遁入漠北深处。”
榷场被袭！互市中断！这对于刚刚因为白清漪整理的摘要而重新调整北疆策略的朝廷来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对边境安宁的直接挑衅。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殿内众人心中炸响。白清漪心头剧震，她深知五原榷场的重要性。那可是朝廷与鞑靼重要的边贸场所，是两国经济交流的重要枢纽，其安全向来由重兵把守。此次被袭，不仅损失惨重，更暴露了边防漏洞，朝廷颜面尽失。
“据逃回的边军禀报，”李尚书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鞑靼人此次行动异常精准，时机拿捏极准，且似乎对榷场内部布防、巡逻时辰颇为了解。军中……军中已有流言，怀疑有内奸通敌泄密！”
内奸！通敌！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殿内众人心头炸响。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气氛愈发紧张起来。众人心中都明白，内奸的存在将对国家安全造成极大的威胁，必须尽快揪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萧景宸脸色更加难看，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之人，最终落在白清漪身上，声音冷冽如冰：“白贵嫔，朕记得，你之前整理的北疆摘要中，曾提及鞑靼王庭那位‘古拉格’将军，其母系出自西域回鹘商贾，且与中原某些边贸商队私下往来密切。可有此事？”
白清漪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皇帝召她前来的用意。她整理的情报，竟可能与此次边境遇袭、内奸泄密联系起来。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强自镇定，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答道：“回皇上，确有此记载。臣妾依据文华阁所藏前朝及先帝时相关边贸案卷、榷场记录及零星传闻梳理而成，并注明‘传闻待考’。摘要中亦提及，此将领‘重利，然不可深信’。”
“传闻待考……”萧景宸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白清漪看穿，“如今看来，这传闻，怕不是空穴来风！李卿，边军那边，可曾查到与‘古拉格’或回鹘商人有勾结的线索？”
李尚书摇头：“时间仓促，尚未有明确证据。但鞑靼此次行动之诡谲，绝非偶然。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彻查所有可能与边关有往来、尤其是与鞑靼方面有私下交易的商队、人员，并重新核查边军内部，揪出可能的奸细！”
“查！自然要严查！”萧景宸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洒在御案上。“但文华阁收录此等涉及边关将领私德、乃至通敌嫌疑之记载，虽标‘传闻’，然其来源、依据是否可靠？有无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甚至……本身就是混淆视听的伪证？！”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矛头隐隐指向了提供情报来源的文华阁，乃至整理摘要的白清漪。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清漪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徐学士和王侍郎脸色煞白，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担忧。王侍郎忍不住道：“皇上，文华阁所藏典籍，皆由历代积累，虽有传闻杂记，但收录时皆注明来源，是否采信，当由阅览者自行判断。白贵嫔整理摘要，亦是依例行事，将，以供参考，恐……恐难预知其日后关联军情……”
他这是在为文华阁和白清漪开脱，强调其“学术参考”性质，非“情报定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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