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泉(2/2)
于幸运想哭。
好不容易泡出一杯颜色可疑的茶汤,商渡端起,闻了闻,抿了一小口,放下。没评价,只说了句:“重来。”
于幸运:“……”
一连重来了三四遍,于幸运胳膊都酸了,心里那点敬畏早被烦躁取代。当商渡又开始讲什么“宋代斗茶,以茶汤纯白、沫浡持久者为胜”时,她脑子一抽,那段从小听到大的姥姥牌野史脱口而出:
“我姥姥说,宋徽宗斗茶要是输了,就把赢他的人生气发配到海南岛去!这哪是斗茶,这是玩不起就掀桌子嘛!”
“……”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幸运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商渡摆弄茶筅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于幸运。于幸运以为他要生气,赶紧缩脖子。
可商渡脸上没有怒气。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讥诮的凤眼里,此刻漾开一种奇异的……兴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建盏,“他亡国了。”
“权力任性到极致,就是审美。而审美脱离掌控,就成了昏聩。”商渡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斗茶可以定优劣,但不能定生死。他把个人好恶,凌驾于规则之上。这不是风雅,是疯魔。”
于幸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逼她还五十万、住得像特务、爱好是收破烂的债主,跟她讲权力和审美?他看起来更疯魔吧?
“啊?”于幸运没跟上,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尤其是她熟悉的“八卦领域”,“也不全是坏事儿吧?宋徽宗字写得好,画儿也好,瘦金体,现在电脑字体里都有!就是……就是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毛主席也说过他,说是……’不要小瞧老粗!历史上当皇帝,有许多是知识分子,是没有出息的。隋炀帝就是一个会做文章、诗词的人。陈后主、李后主,都是能诗能赋的人。宋徽宗既能写诗,又能绘画。但一些老粗能办大事情,比如成吉思汗、刘邦、朱元璋。’”
她说得自然流畅,这些都是从小听姥姥、看杂书攒下来的,像聊自家邻居的八卦一样熟稔。
商渡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像发现了什么稀有的小动物,居然还能冒出点看似“正经”的见解。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于幸运受到鼓励,胆子大了点,声音也扬高了:“不过要我说,他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当皇帝不务正业!”她脸上露出点小得意,像是要分享什么独家秘闻,“是他搞不定女人!你看啊,后宫那么多妃子,他偏跟那个名妓李师师纠缠不清,搞得满城风雨。野史里还说,他后来被金人抓去北方‘坐井观天’,那些后妃公主下场可惨了……这说明啥?说明男人啊,光有才情不行,还得有担当!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本事?”她说得义愤填膺,小脸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想到了什么。
话一出口,于幸运就后悔了。要死!你跟一个逼你还五十万、看起来就像会有很多“红颜知己”的债主讨论男人要不要有担当?还扯到什么女人、名妓?!于幸运你脑子被门夹了!
她瞬间臊得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商渡,赶紧抓起桌上的茶壶,假装要继续泡茶,笨拙地转移话题:“呃……那个,水、水是不是又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商先生您这茶具真好看,肯定特别贵吧?摔了可赔不起……”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从历史评论家秒变怂包小丫鬟的滑稽模样,商渡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戳穿她,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水壶,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
“哦?看来你对历史人物的……私人生活,颇有研究?”
于幸运手一抖,差点真把壶摔了。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八卦精!
“我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于幸运小声嘟囔,破罐子破摔,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食堂”范畴,“我就知道,要是我们单位食堂大师傅因为斗菜输了比赛,就把赢他的同事发配去扫厕所,那这食堂肯定迟早要完。”
“……”
商渡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于幸运惊讶地看到,他那形状优美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冰冷或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忍俊不禁?
“你们单位食堂大师傅,”商渡声音里也带了点淡淡的笑意,“还斗菜?”
“斗啊!红案白案,刀工火候,每月评比呢!赢了能多拿五十块奖金!”于幸运来了精神,“我们王师傅就因为雕萝卜花输给了李师傅,气得三天没好好做饭,那周的红烧肉都没炖烂!”
她叽叽喳喳说着食堂那点鸡毛蒜皮,把宋徽宗的斗茶野史,彻底带偏到了民政局食堂的恩怨情仇上。
商渡没打断她,就那么听着,偶尔端起那杯于幸运泡废了的、又苦又涩的茶,抿上一口,眼底深处,那抹兴味越来越浓。
窗外,杭州的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枯山水是静的,锦鲤是静的,茶烟是静的。
只有于幸运的声音,带着鲜活又俗气的生命力,叽叽喳喳地,填满了这片过于精致也过于安静的空间。
商渡忽然觉得,这块意外捡回来的、顶着个大包还失了忆的“璞玉”,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不止是因为她总能把他讲的高雅玩意儿,扯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市井八卦。
更因为,在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和食堂故事里,有种他早已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活生生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