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场(2/2)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沉稳开车的刘哥,又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陆沉舟,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双肩包。
这趟“公费旅游”,水好像比她想得深了不止一万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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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会场酒店,那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断有人过来跟陆沉舟打招呼。
“沉舟!可算回来了!晚上必须喝一杯!”
“陆师兄!您带的那个案例我看过了,受益匪浅,等会儿可得好好请教!”
“小陆书记,精神不错!这位是……?”
面对各色人等,陆沉舟始终从容应对,介绍于幸运的口径很统一:“北京民政局的于幸运同志,对基层实践很有研究,带来一起学习。”
那些人精似的目光在于幸运身上转一圈,笑容便多了些意味深长的了然和客气。有几位打量她的眼神,尤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长得挺……踏实。气质也普通。陆沉舟带的?有点意思。
于幸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努力挺直背,假装自己是一棵严肃的树。心里疯狂吐槽:看什么看!没看过跟领导出差的小科员啊!虽然这领导是有点帅,有点厉害,家里好像还有点……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来学习的!对,学习!
论坛开始后,陆沉舟的发言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引用的案例正是于幸运熟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那些“鸡毛蒜皮”,但被他拔高、提炼后,竟然显得格外有力和具有推广价值。于幸运听着,心里莫名有点小自豪,好像那些破事儿,经过陆书记的嘴一说,都成了了不起的“治理”缩影。
茶歇前,有个自由讨论环节。主持人大概是看陆沉舟带了个生面孔,又听说是基层来的,便点名让于幸运“从一线窗口的角度,谈谈落地最难的地方”。
于幸运正在偷偷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被一点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全场的目光,包括陆沉舟温和鼓励的眼神,齐刷刷射过来。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手心冒汗。但也许是陆沉舟刚才的发言给了她底气,也许是那些真实的、琐碎的、让她头疼过的画面自动涌了出来。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清晰:
“我……我觉得最难的不是政策本身,是政策怎么让老百姓一听就懂,一懂就觉得跟自己有关,一有关就愿意跟着走。”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天天打交道的那些来离婚吵架、或者为了点儿补助跑断腿的街坊,“比如……我们说‘共建共享’,词儿很好。可到我们街道王大妈那儿,她可能就觉得是‘又要让我们老头老太太出去扫地’。”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于幸运胆子也大了点,语速快了些:“后来我们街道有个赵阿姨,她没讲大道理。她就组织社区喜欢养花的老头老太太,把楼门口那块秃地给翻了,种上了月季、小葱、还有两棵石榴树。地是大家的,花和果子谁看了都能赏,能摘两根葱回家做饭。平时谁路过顺手浇点水,除除草。慢慢的,那块地成了大家的宝贝,为了争谁多浇了一次水,谁家的猫刨了坑,还能吵起来,但吵完了,地更好了。”
她说着自己都乐了:“后来街道就拿这事儿当例子,说这就是‘共建共享’。王大妈就明白了,哦,共建就是一起种点啥,共享就是都能薅两根葱。她积极性可高了,现在是我们楼道的‘绿化小组长’。”
“所以我觉得,”于幸运总结道,眼睛亮亮的,“上头的好政策,得像种子。我们花,有的地只能种点顽强的草。但不管种啥,得让住在这片地上的人,觉得这玩意儿长了,自己日子能好看点,或者方便点。要是种下去大家觉得碍事,或者光好看不能吃,那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好。”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少人都笑着点头,交头接耳。连主持人都笑着说:“于同志这个‘种子和地’的比喻很生动啊!确实,基层治理就像园艺,得因地制宜。”
陆沉舟坐在一旁,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真实感触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
他带来的“小朋友”,或许上不了那些精致的台面,但在这片讨论如何扎根大地的土壤上,她扔出的,是一颗带着泥土芬芳、能真正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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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安排在会场外的临江露台。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饮品。于幸运一溜达过去,眼睛就亮了。
桂花糖芋苗、梅花糕、牛肉锅贴、鸭油烧饼……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江南小点心,做得小巧玲珑,别有一番雅致。
“这出差待遇也太好了吧!”于幸运心里那点“公费旅游”的窃喜又冒了头,暂时对晚上赶场的焦虑压下去些许。她拿了个小盘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芋苗,又挑了块造型像梅花、透着豆沙馅的糕点。
她正低着头,认真研究一块鸭油烧饼的酥皮有多少层,琢磨着这玩意儿是甜的还是咸的,买点带回去给她妈尝尝合不合适,完全没注意到露台入口处传来的一阵细微骚动。
直到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冰冷感,再次悄然爬上脊背。
于幸运捏着烧饼的手一顿,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
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一条无形的通道。
商渡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质料罕见的烟灰色中山装改良款,立领,盘扣,剪裁极致修身,衬得他身高腿长,颈项线条优越如鹤。衣服是沉稳的灰,可他皮肤是冷调的白,唇色是淡绯,眉眼是浓墨重彩的黑与凌厉,生生将这身略显守旧的衣服,穿出了一股旧时王孙公子混着时髦颓废的魅力。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串深色的珠子,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拿着烧饼咬了一口,目瞪口呆的于幸运身上。
啪嗒。
于幸运手里的烧饼,掉回了盘子里。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他大概早忘了我”的侥幸心理碎得连渣都不剩。完了完了,阎王爷怎么哪儿都有分公司?!南京这片儿也归他管?!
商渡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更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于幸运。他心底咀嚼这个名字。北京饭店那杯加料的茶,阴差阳错,倒让周顾之那只深水老王八近水楼台先得了月。他事后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自己竟无意中当了回鹊桥。本以为这傻子被周顾之叼回巢穴,也就那样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陆沉舟。磐石般稳重,前途无量的陆沉舟。他看她的眼神……呵。
商渡想起刚才于幸运那副吓得快晕过去、却还不忘往嘴里塞点心的怂样,眼底兴味更浓。一边是深海潜龙,一边是政坛新石。她本事不大,招惹男人的眼光倒挺独特,专挑硬骨头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脚步没停,甚至方向都没变,依旧向着主办方几位核心人物的方向走去,沿途自然有人上前寒暄。他应对自如,笑容完美,但那目光,却像黏在了于幸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从她吓得发白的小脸,看到她手里可笑的点心盘,再滑到她身边不远处——正背对着这边,与一位学者交谈的陆沉舟的背影。
然后,于幸运清晰地看到,商渡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我和陆书记是一起的!
于幸运心脏狂跳,手心里瞬间冒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她想躲,想跑,可脚下像生了根。她看见商渡对面前的人略一颔首,便径直朝着……陆沉舟的方向走了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他们要碰上了!打招呼了!会不会打起来?不对,陆书记那么稳重肯定不会打起来,但但但……
就在于幸运脑子乱成一锅粥,差点想把手里的盘子扣自己头上假装不存在时,商渡已经走到了陆沉舟身后两步远。
陆沉舟似有所感,结束了交谈,转过身。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定。
陆沉舟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沉稳,如静水深流。商渡姿态慵懒,眉眼却凌厉逼人,似妖刀出鞘半寸。
露台的光线很好,江风微拂。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低了下去。
“陆书记,好久不见。”商渡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调子,他伸出手。
“商总,幸会。”陆沉舟面色平静,伸手与他相握。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礼节无可挑剔。
但于幸运站在几步之外,愣是看出了点无声的电闪雷鸣。陆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就是觉得,他周围的气压好像低了一点。而商渡……那家伙笑得更妖了!
“没想到陆书记对这类论坛也有兴趣。”商渡语气随意,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于幸运这边,又落回陆沉舟脸上。
“基层治理关乎长远,多听多看总有裨益。商总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才是难得。”陆沉舟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闲来走走,听听新鲜。”商渡笑了笑,忽然话题一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不远处的于幸运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好像听到些有趣的发言,接地气,有生机。陆书记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陆沉舟眼神沉了沉,语气依旧平稳:“基层的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他们的声音,值得被倾听。”他这话,既是回应,也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维护和划界。
商渡挑了挑眉,没再接这话茬,只是那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在于幸运身上,像羽毛搔过,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对着陆沉舟略一颔首:“那不打扰陆书记会友了。”说完,竟真的转身,朝着另一边几位看起来就像大老板的人走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于幸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决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低头,却发现手里的盘子……空了。
???
她刚才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时候把桂花糖芋苗和梅花糕都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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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幸运趁着陆沉舟再次被人围住交谈,悄咪咪地溜到露台最角落的栏杆边,对着江面大口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
要了命了……一个陆书记已经够喝一壶了,怎么商渡这个煞神也来了?!怎么哪儿都有他!阴魂不散啊!
她想起刚才商渡看她和陆沉舟的眼神,那里面了然和讥诮,让她心惊胆战。他肯定猜到了!这个疯子,会不会跟陆书记乱说?可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不会的不会的,于幸运拼命安慰自己,商渡那种人,唯恐天下不乱,肯定乐得看戏,才不会多嘴……吧?
停!打住!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现在是逃命的时候!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手机里航班的时间,计算着从会场溜去机场的最快路线。必须找个借口,马上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陆沉舟在叫她:“小于,准备一下,我们该去下一个点了。”
于幸运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差点跳起来。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陆书记!我正想跟您说,我、我家里突然有急事,我妈她老毛病犯了,我得马上赶回北京!就、就现在!”
她语无伦次,不敢看陆沉舟的眼睛,只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于幸运几乎窒息。
最终,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急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谢谢陆书记!我、我自己能行!”于幸运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陆沉舟没再多问,只是对旁边的刘哥点了点头,“改道,送小于去机场。”
“谢谢陆书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于幸运几乎是九十度鞠躬,然后逃也似的,不敢再看任何人,更不敢往商渡可能存在的方向瞥一眼,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跟着刘哥匆匆离开。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酒店,于幸运才瘫在座椅上,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算了,死就死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往地上一躺,说低血糖犯了!对,就这么干!这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竟然让她奇异地镇定了一点点。
可她不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远在露台上,商渡晃着不知谁递来的香槟,倚着栏杆,目光追随着那辆驶离的商务车,直到它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他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眼底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跑得倒快。
不过,兔子再能跑,能跑得出猎人的手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