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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病榻真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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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那个人或许会希望他做的——维持稳定,防止任何可能的乱象。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既为君忧,亦为那个被困深宫的她忧。

在一片混乱与焦虑中,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国本。

陛下无子,若真有个万一……这万里江山,该由谁继承?

各种隐晦的提议开始在少数重臣之间传递,有人提议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而立,有人则旧事重提,暗示或许应缓和与皇后的关系……暗潮汹涌,仿佛只待那最后的堤坝溃决。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哪乾元殿传出——召皇后江浸月,前往乾元殿探视。

旨意是高顺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顾玄夜又一次陷入昏沉、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无意识地反复喃喃着“月……月……”之后,咬牙决定的。

他深知此举僭越,但他更怕陛下若真有什么不测,连最后一面……他不敢想下去。

或许,只有那个人,才能唤回陛下的一丝清明?

当传旨太监来到凤仪宫,宣读完旨意时,连那些被指派来监视的、面无表情的宫女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江浸月正在临窗抄写佛经,闻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氲开。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放下笔,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袍,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复杂、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江浸月时隔数月,第一次踏出了凤仪宫的宫门。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外面久违的天光。

禁军们依旧肃立,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乾元殿内,药味更浓。

江浸月缓步走入内室,高顺如同看到救星一般,红着眼圈,无声地行了个礼,便带着所有宫人退到了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龙榻之上,顾玄夜静静地躺着,失去了平日里的凌厉与压迫感,显得异常脆弱。

他的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处因高热而泛着异样的红晕,呼吸急促而灼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江浸月走到榻边,静静地站立片刻,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上。

她拿起旁边温水中浸着的软巾,拧干,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谈不上冷漠,轻轻替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浸月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顾玄夜依旧紧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而破碎的呓语:“别……别走……江山……不要了……朕……朕只要你……”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哀求,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更加清晰地、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喃喃唤道:“浸月……月儿……别走……求你……”

不是“皇后”,不是“江氏”,而是“浸月”,是“月儿”。

是他最初动心时,曾在她耳边低语过的亲昵称呼,是剥去了所有帝王光环与怨恨纠葛后,最本真的渴望与挽留。

江浸月猛地怔住。

她低头,看着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他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以及那无法作伪的、绝望的力度。

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面容,听着那一声声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一直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漠然,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病榻旁毫无防备的真言,悄然触动了一下。

那动容极其短暂,短暂到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她依旧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紧紧抓着,仿佛抓着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帝后,在这病榻之前,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良久,她终是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转瞬便消散在浓重的药气与暖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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