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边贸之争（上）（2/2）

单纯的军事压力和财政困难，似乎成了一个难解的死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江浸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激烈的争论稍稍停顿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顾玄夜略显疲惫的脸上，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诸位大人，北境之患，在于戎族觊觎我朝物阜民丰，其部众亦需生存。一味增兵筑垒，固然可逞一时之威，然军费浩繁，非长久之计。且强硬姿态，或更易激化矛盾，引得各部落同仇敌忾，联手来犯。”

她顿了顿，见顾玄夜目光微凝，似乎在认真倾听，便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客观，如同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棋局：

“臣妾以为，或可另辟蹊径。戎族地处苦寒，虽擅骑射，却缺乏布匹、茶叶、铁器、药材等物。而我朝北疆，亦盛产皮毛、牛羊、以及一些特有药材。若能适当放宽边贸限制，于边境指定几处稳妥之地，设立官督商办的互市……”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周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对“边贸”二字颇为敏感。

李文翰则是眼睛微微一亮，似乎看到了某种可能。

江浸月仿佛没有看到周崇的反应，依旧不疾不徐地分析：“此举，其一，可令戎族各部通过贸易获取所需，缓解其生存压力，减少其南下劫掠之内驱力。利益所在，其内部亦难再铁板一块，或可借此分化拉拢，使其互相制衡。”

“其二，朝廷可通过边贸征收商税，皮毛、药材等物输入内地，亦能充实国库，或可部分弥补军费之不足。其三，稳定的边贸渠道，本身亦是了解戎族内部动向的窗口，可谓一举数得。”

她并没有直接否定赵猛的增兵之请，也没有全然支持户部的哭穷，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蕴含着更深层次考量的策略。

她没有引用任何晏国旧例，所有的分析都基于宸国当前的现实利益，显得格外冷静和有说服力。

“当然，”

江浸月话锋微转，看向周崇，

“边贸开启，并非放弃武备。边境巡防仍需加强，军镇威慑不可或缺。只是，或可改变策略，以精锐骑兵机动巡弋，重点防范，而非一味增筑堡垒、囤积重兵，亦可节省部分开支。此所谓，刚柔并济，以通商缓其势，以精兵慑其心。”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周崇拧着眉头，似乎在消化皇后的话。

李文翰则是面露思索，显然这个提议为他，也为户部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那两位督粮道官员也交换着眼色，若边贸能成，他们的压力确实能减轻不少。

顾玄夜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浸月沉静的侧脸上，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他自然能听出她这番分析背后的缜密心思，也明白这“边贸”之策若行，对朝局，对后宫，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沉声开口，听不出喜怒：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边贸之议，关乎国策，需从长计议。周卿，增兵之事，暂缓再议，着赵猛加强巡防，密切注意戎族动向。李卿，户部详细核算，若开边贸，税几何，利几何，需投入几何，利弊得失，给朕一个详细的条陈。”

“臣等遵旨！”

周崇和李文翰等人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

顾玄夜挥了挥手。

众人躬身退出御书房，室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空气似乎又变得凝滞起来。

顾玄夜没有看江浸月，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语气淡漠：“皇后对北境事务，倒是见解独到。”

江浸月站起身，微微屈膝：“臣妾不过是偶有所感，妄言几句。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心独裁。臣妾告退。”

她说完，也不等顾玄夜再说什么，便扶着夏知微的手，转身离开了御书房，将那满室的暖意和沉重的静谧，留给了御座之上，心思难测的帝王。

走出御书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抬眼望向北方灰暗的天空，目光幽深。

边贸之争的序幕，已经由她亲手拉开，接下来的风起云涌，将会如何重塑前朝后宫的格局，她拭目以待。

而某些依靠军功和强硬立场立足的人，是时候该感到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