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政令之争(2/2)
而在这股由皇权强行推动的救灾洪流之外,另一股细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凤仪宫内,灯火常明。
江浸月屏退了寻常宫人,只留下了蕊珠和云卷。
云卷穿着藕荷色的宫装,眉眼低垂,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怅惘和依旧关注着帝王动向的本能。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皇后的吩咐。
“蕊珠,去将本宫私库中那几匣子用不上的东珠、翡翠头面,还有前年收的那对羊脂玉如意清点出来。”
江浸月的声音平静无波。
蕊珠应声而去。
云卷微微抬眼,有些讶异。
那些都是皇后娘娘的体己,价值不菲。
江浸月目光转向云卷:“云卷,你心思细,认得几个可靠的、与宫外有联系的太监或嬷嬷。本宫欲将这些物件悄悄变卖,换成银钱。”
云卷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垂首道:“娘娘是想……赈灾?”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陛下不是已经下令强行征粮了吗?
“陛下之策,解的是去罗州的燃眉之急。”
江浸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被强行征粮的三州百姓何辜?他们失了口粮,今春如何播种?如何活下去?本宫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云卷看着皇后清瘦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曾是顾玄夜安排的眼线,心底深处对那位冷峻的帝王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倾慕。
可这些年在凤仪宫,她亲眼看着皇后如何一步步走来,如何在陛下的猜忌与掌控下,依旧保持着这份不合时宜的“仁心”。
此刻,听着皇后要用自己的体己去弥补陛下政策带来的创伤,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奴婢……明白了。”
云卷低声应道,
“奴婢认得尚衣监一位退休出宫的老嬷嬷,她侄子开着当铺,为人还算稳妥。”
“好。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隐秘。”
江浸月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换得的银钱,不必经手内务府,直接通过陆文渊郎中的人,设法购买成粮食、药材和粮种。重点不在去罗州,而在那被征粮的三州交界、受灾最重的几个乡镇,特别是那些失去了壮劳力、只有老弱妇孺的人家。”
她又对刚刚清点完物品回来的蕊珠吩咐:“你去联系崔掌事,让她通过命妇间的渠道,留意可有江南来的商队,看看能否用本宫的另一部分体己,直接换取一些易于储存的杂粮,绕过官道,悄悄运过去。”
她的指令清晰而周密,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她无法在朝堂上与他正面抗衡,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那些被帝国机器碾过的、微小的生命,去播撒一丝名为“仁政”的火种。
云卷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
她穿过熟悉的宫道,心中却不再平静。
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手段酷烈;皇后要的是人心安稳,润物无声。
她夹在其中,那份对陛下的隐秘心思,与日复一日被皇后言行浸染的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而江浸月,则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她不能明着反对皇帝,但她可以写信给一些她了解的地方官员,或者通过崔莹莹整理的渠道,将“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的理念,以及一些具体的方法,不着痕迹地传递出去。
她知道,总会有人听得进去,总会有人愿意尝试。
于是,在顾玄夜雷霆万钧的救灾行动之外,一场无声的救助悄然展开。
由皇后变卖首饰换来的粮食和药材,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通过隐秘的渠道,星星点点地洒落在那些被皇命刮走最后希望的土地上。
当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童,领到那带着微温的、并非来自冰冷征调令的米粮时,口中喃喃感念的,往往是那位深居宫中、却仿佛菩萨般心肠的“皇后娘娘”。
消息零零散散,通过不同渠道传回宫中,自然也传到了顾玄夜的耳中。
他站在乾元殿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效率,暂时稳定了灾区的局势。
然而,他失去的,是三州百姓的民心,而江浸月,却在无声无息中,将那份失去的民心,一点点拾起,捂在怀中。
这不是刀光剑影的对抗,却比任何对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束缚。
她像水,柔软却无孔不入,用她的方式,证明着她的理念,无声地在他用强权建立的威信上,刻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裂痕。
这场政令之争,没有赢家,却也……没有输家。
只是在帝国的根基处,埋下了一颗关于“王道”与“仁政”的,注定要长期博弈的种子。
而民心的向背,正在这惊心动魄的无声较量中,悄然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