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金笼箸影（2/2）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对着朕，让你……食不下咽？”

关心与质问，体贴与威压，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江浸月牢牢困在中央。

他并非在询问，而是在宣告他的不悦，宣告他注意到了她的抗拒，宣告他绝不容许这种抗拒的存在。

江浸月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迎上顾玄夜那迫人的目光，唇边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陛下多虑了。御厨手艺精湛，只是臣妾自身缘故，辜负了陛下美意。”

她终究还是低下头，将那勺微凉的鱼羹送入口中。

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鱼肉的鲜甜和豆腐的滑嫩，味道确实极好。

但她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那羹如同掺了沙子，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顾玄夜看着她顺从地喝下鱼羹，紧绷的神色稍霁，但眼底那抹幽暗并未散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再主动布菜，也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江浸月面前的碟子，观察着她对每一道菜的反应。

江浸月强迫自己又用了些清淡的素菜和半碗碧粳米饭，动作缓慢而机械。

她知道，若她今日吃得过少，接下来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言语上的压迫了。

他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关怀”。

这顿气氛凝重的共膳，终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宫女们上前撤下残席，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

顾玄夜用餐毕，净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原位的江浸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皇后身子既然不适，便好好歇着。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特意加重了“明日”二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高顺及一众随从，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殿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江浸月和几名贴身宫人。

蕊珠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她：“娘娘，您没事吧？方才……”

江浸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她只觉得身心俱疲，那种被人时刻监视、连口味偏好都要被掌控的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感到无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秋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沉闷的香气和那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她望着窗外灰败的庭院，目光没有焦点。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

而顾玄夜，便是那个手持钥匙、时刻提醒着她身处何地的看守。

他用最细致的方式，编织着这张名为“关怀”的罗网，要将她的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心。

“蕊珠，”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话给崔掌事，让她将本宫那份关于重整内文学馆的章程，再细化几分，晚些时候送来。”

“是，娘娘。”

蕊珠虽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应下。

江浸月收回目光，眸中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芒。

既然无法在餐桌上摆脱他的掌控，那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落子。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而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金笼箸影下的无声抗争，不过是这漫长博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