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心湖微澜(2/2)
只有她。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江浸月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那是一直被她用理智、仇恨和任务牢牢封锁在内心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江浸月”本身的情感区域。
她想起他雨夜质问时的痛苦,想起他得知她“中毒”时的恐慌与震怒,想起他平日里对她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一切,难道真的全是帝王心术,全是她凭借手段谋算来的吗?
或许……有那么一部分,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是江浸月,是宸国的细作,是顾玄夜手中的棋子,她肩负着国仇家恨,她入宫的目的就是惑乱君心,颠覆晏国。
动摇,是致命的。
可是……手背上那滚烫的触感和耳边那无意识的呼唤,却像两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温柔。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握着她的手,然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继续拿起温帕,细致地为他擦拭。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楚天齐的高烧终于稍稍退去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伏在榻边浅眠的江浸月。
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面容疲惫,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他微微一动,江浸月立刻惊醒,抬眼对上他恢复清明的目光,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作伪的欣喜:“陛下!您醒了?!”
她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降了下来,才长长松了口气,那神情,真切得让人动容。
“你……一直守着?”
楚天齐声音沙哑地问。
江浸月柔顺地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关切地问:“陛下感觉如何?可要再用些水?或者用些清粥?”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间伺候、负责记录帝王病情和言行的大太监髙德胜,端着汤药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低声对苏醒的楚天齐道:“陛下,您可算是醒了!昨夜您高烧不退,可把柔昭仪急坏了,守了您一整夜,寸步不离。老奴和御前的人都听得真真儿的,您昏沉中,反复念着的,可都是‘昭昭’……可见娘娘在您心中的分量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足以让内殿外殿几个核心的宫人听得清清楚楚。
楚天齐闻言,微微一怔,看向江浸月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和复杂,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昭昭。”
江浸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柔声道:“这是臣妾的本分。只要陛下安康,臣妾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皇帝病中呓语,声声呼唤皆是柔昭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后宫前朝。
“听闻陛下病中只认柔昭仪,别人近身都不行!”
“可不是嘛,髙公公亲口说的,陛下昏沉时一直唤着‘昭昭’,这份心意,真是……”
“经此一事,柔昭仪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怕是再也无人能及了。”
“帝妃情深,真是我晏国之福啊!”
流言纷纷,无一例外,都将此事的焦点引向了帝妃之间的深情厚谊,成为了巩固江浸月地位的又一有力佐证。
江浸月依旧每日精心照料着楚天齐,无微不至。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当她看着榻上那个因为她的照料而逐渐康复、对她依赖日深的帝王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迷茫与挣扎。
那夜病榻前无意识的呼唤,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已平复,石子却已沉底。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记得自己的仇恨,也清楚自己与顾玄夜之间那复杂而冰冷的关系。
可人心,终究不是完全由理智掌控的机器。
那一丝动摇,如同雪原上悄然萌发的草芽,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在这温情与算计交织的牢笼里,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此刻,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
宣和殿内药香弥漫,帝妃身影相依,构成了一幅温情脉脉的画卷,唯有画中之人自己,才知心底那暗流涌动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