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稚子妄言(2/2)
这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楚煜害怕。
“煜儿,”
良久,楚天齐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是朕的嫡长子,元后所出,身份尊贵,更当时时谨记言行举止,关乎天家体统,亦关乎你自身的修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柔娘娘是朕的妃嫔,是你的长辈。长者,当敬。这是为人最基本的道理,太傅难道没有教过你?‘讨欢心’三字,轻佻失礼,非皇子所宜言。你可知错?”
楚煜到底还是个孩子,被父皇这般严肃质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啜泣道:“儿臣……儿臣知错了……”
“错在何处?”
楚天齐并不轻易放过。
“儿臣……不该对柔娘娘无礼……”
楚煜抽噎着。
“还有呢?”
楚天齐追问,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旁人说的?”
楚煜瑟缩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面无人色的嬷嬷,小声道:“是……是儿臣听宫人闲聊时说的……”
楚天齐眼中寒光一闪,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嬷嬷,那嬷嬷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看来,是朕平日对身边人太过宽纵了。”
楚天齐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竟敢在皇子面前搬弄是非,妄议妃嫔!”
他没有再追问楚煜,有些事,点到即止,深究下去,牵扯出的可能就不仅仅是几个碎嘴的宫人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煜儿,你需记住。柔娘娘性情柔嘉,待人宽和,朕心甚慰。你当以礼相待,如同敬重其他母妃一般。今日之事,朕念你年幼,不予重罚。但需闭门思过三日,将《孝经》与《礼记》中关于‘敬长’的篇章,各抄写十遍。至于你身边这些不知尊卑、妄言生事的奴才……”
他冷冷一瞥,
“高德胜,全部撤换,发配暴室。另择稳重知礼之人伺候皇子。”
“奴才遵旨。”
高德胜立刻躬身应道。
楚煜哭着被带了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楚天齐和江浸月。
楚天齐起身,走到江浸月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歉意与安抚:“昭昭,受委屈了。是朕管教不严,让你平白受此轻慢。”
江浸月抬起眼,眼中水光盈盈,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陛下言重了。大殿下年幼,童言无忌,臣妾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只是连累陛下为臣妾操心,臣妾心中实在难安。”
她这般隐忍懂事,更让楚天齐心生怜惜。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朕不会让任何人轻慢了你。你是朕放在心上的人,他们需得明白。”
他这话,看似是对江浸月说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这宫中所有窥探、嫉妒、蠢蠢欲动的人听?
帝心偏向,已然明朗。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六宫。
皇后柳云舒在凤仪宫听闻御书房的结果后,静坐了良久,手中那串碧玉佛珠几乎要被捏碎。
她精心抚养皇长子,固然有巩固地位之嫌,却也未尝没有几分真心。
如今皇帝为了一个柔婕妤,如此严厉地训诫皇长子,甚至撤换了她安排的人,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凌贵妃在自己华阳宫内,对心腹宫女彩珠嗤笑道:“皇后这次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借着小孩子的嘴给沈昭昭没脸,结果倒让陛下更心疼那她了!活该!”
贤妃叶知秋在琼华殿抚琴,琴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
她抬眼望向窗外流云殿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陛下对那沈氏,似乎已不仅仅是宠爱了……
丽妃萧如玉把玩着恭亲王所赠的珍珠耳珰,娇媚的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皇后与柔婕妤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于她,于王爷,都是好事。
而被降位的赵婕妤,则在宫中气得摔碎了一套茶具,咬牙切齿:“沈昭昭!本宫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谢昭仪依旧在佛前诵经,只是那木鱼声,比往日急促了些许。
慎嫔、安嫔等人更是噤若寒蝉,心中对那位看似柔弱的柔婕妤,忌惮更深。
次日,皇长子楚煜在去向皇后请安的路上,偶遇正要去给太后请安的江浸月。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提醒,小小的皇子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江浸月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虽还稚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煜儿给柔娘娘请安。”
江浸月停下脚步,温和地受了他的礼,柔声道:“大殿下快快请起。”
她上前一步,从蕊珠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九连环,递给楚煜,
“听闻殿下聪慧,这个玩意儿给殿下解闷。”
楚煜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江浸月温柔含笑的眉眼,又想起父皇昨日严厉的话语,最终还是双手接过,低声道:“谢柔娘娘。”
看着皇长子远去的、比往日沉稳了不少的小小背影,江浸月唇角的笑意浅浅,眼底却是一片清冷无波。
这后宫的风,因为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再次悄然转向。
而真正的波澜,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