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秋夜酒馆问歧路,荧惑守心卜天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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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沉默了。
程济的意思他听懂了。
树被雷劈成两半,没有死,反而长得更茂盛。
人也一样,有些时候,看似是绝路,其实是生路。
看似是被迫分裂,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开枝散叶。
“可是,”陈洛低声道,“树不会自己选择被雷劈。它是被动的。”
“谁说的?”程济乜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怎么知道,不是那棵树自己长得太高,才把雷电引下来的?”
陈洛心中猛地一震。
自己长得太高,才把雷电引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如今面临的困局,归根结底,不正是因为他“长得太高”吗?
如果他还是清河县那个九品武生,靠着系统在小县城里混混日子,哪里会有这些烦恼?
正因为他一路上升得太快——中举人、中状元、入翰林、参机要——
才会同时进入宝庆公主和朱长姬的视野,才会被两方势力同时看重、同时拉拢。
这困局,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破局之法,也只能靠他自己继续“长”。
陈洛沉默了很久。
程济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夹一筷子酱牛肉,嚼得咯吱作响。
夕阳从槐叶的缝隙中落下来,洒在他灰白的道袍上,像碎金子。
终于,陈洛抬起头,看着程济,目光中那股纠结和犹疑已经淡了许多。
他没有再追问两条路该选哪条,而是换了个问题:“老程,你上次说,荧惑守心,北方将起兵戈。能不能说具体些?”
程济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伸手拈了拈颌下的几缕稀疏胡须,仰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荧惑,就是火星。守心,是火星在心宿附近徘徊不去。心宿三星,在星象中代表天子、太子、庶子。荧惑守心,主刀兵、主战乱、主易主。”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陈洛,“荧惑入心宿,其色赤而带青,光芒忽明忽暗,如一支将燃未燃的火把。按古籍所载,这样的星象,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所主之事必应。”
“所主何事?”
程济端起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
必起刀兵。
这四个字从程济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说“明日有雨”或“来年丰收”。
可陈洛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北方有燕王朱楴,太祖第四子,镇守京北近三十年,麾下精兵数万,将领皆其心腹。
他若反了,便不是齐王、代王之流的小打小闹,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乱。
“能赢吗?”陈洛问道。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
果然,程济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你问我,我问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够第二坛酒。
陈洛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碗,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腹间化作一团温热的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他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燕王必反。
这一点程济已经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但燕王能不能赢,连程济也看不清。
星象能预示刀兵将起,却无法预示刀兵的结果。
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究竟是燕王踏着金陵的宫阙登临九五,还是建文帝将最强且不听话的叔叔彻底碾碎——没有人知道。
他也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才如此纠结。
如果他知道燕王必败,那他就不用纠结了,踏踏实实跟着宝庆公主便是。
如果他知道燕王必胜,那他也不用纠结了,毫不犹豫投向朱长姬便是。
可问题就在于,他不知道。
前世历史上燕王朱棣是赢了的,但此方世界与前世历史有诸多不同——
武道体系的存在、大明武律的框架、诸多人物的命运轨迹——都与他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
燕王能不能赢,真的不好说。
做双面人,就是两头下注。
无论最后谁赢,他都能保全自身。
可双面人的风险也在于此——无论最后谁赢,他都有可能在胜负未分之时,被其中一方发现,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老程,你这《凌虚步》,当真是好东西。上次在外面跟人动手,全靠它闪转腾挪。可惜只有一门步法,若是再有些别的,就更好了。”
程济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洛:
“陈小子,你这脸皮,比聚宝仙酿的坛子还厚。拐弯抹角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陈洛面不改色,提起酒坛给程济满上,笑嘻嘻地道:“老程说哪里话。我是真心仰慕您的武学造诣。”
“您想啊,我现在四品,再往上就是三品神意关了。可我连一门像样的三品功法都没有,拿什么去冲关?”
“若是冲不过去,日后谁给您老送酒喝?”
程济被他这番话气笑了,摇了摇头,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
“你少来这套。你那《玉液还丹术》是龙门派的筑基秘传,我给你的《凌虚步》是全真一脉的轻功精髓。”
“你一个读书人,身上佛道两家的顶尖功法已经不少了,还不知足?”
他顿了顿,看着陈洛那张笑嘻嘻的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喝了你的酒,总得吐出点东西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在桌上。
册子封面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着三个字——《蛰龙诀》。
陈洛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程济一巴掌拍在册子上,压住不放,盯着陈洛,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别急着拿。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陈洛见他神色认真,便收回手,正襟危坐。
程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蛰龙诀》,是全真道秘传的胎息心法。此诀取意‘潜龙在渊’,以胎息之法收敛气息、蕴养神意。”
“练至小成,可将自身气息收敛至几近于无,便是上三品高手以神意探查,也难以察觉你的真实修为。”
“练至大成,更能于静定之中蕴养神意,厚积薄发,对冲击三品神意关有辅助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为何给你这门心法,你可明白?”
陈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当然明白。
《蛰龙诀》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藏匿气息的。
程济给他这门心法,是因为他知道陈洛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藏”。
无论是面对徐鸿镇,还是在宝庆公主与朱长姬之间周旋,一个能收敛气息、隐藏真实修为的功法,比十门杀伐之术都有用。
程济见他懂了,便松开手,端起酒碗,恢复了那副散漫逍遥的模样:
“拿去吧。练不练得成,看你自己。我只管给,不管教。”
陈洛双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册子,郑重收入怀中。
他提起酒坛,给程济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双手端起,正色道:
“前辈厚赐,晚辈铭记在心。日后前辈但有所需,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济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少来这些虚的。真要谢我,下回带四坛。”
陈洛哈哈一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酒馆里的客人陆续散去,只剩下角落里这一老一少。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两根主干并肩而立,枝繁叶茂,在月光下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陈洛望着那株槐树,忽然想起程济方才的话。
“你怎么知道,不是那棵树自己长得太高,才把雷电引下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残酒,嘴角微微上扬。
树长得太高,引来了雷电。
雷电劈开了它的主干,它便长出两根主干来。
两根都比原来的粗,两根都枝繁叶茂。
劈开它的那道雷,最终成就了它更茂盛的生命。
他端起酒碗,将碗中酒饮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