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挥毫疾书对春秋,首场毕归各言志(2/2)
尤其是第一道“春王正月”——开篇第一句,全书纲领,正是阐发“尊王”大义的最佳切入点。
他研好墨,铺开试卷。
笔尖落纸,一行行工整的小楷缓缓浮现。
破题:王者大一统,天地之常经也。春王正月,圣人所以立万世之极也。
承题:夫《春秋》之作,忧道之不明也。首书春王正月,其义何居?盖明王者,奉天承运,统摄万方,乃治道之本也。
起讲:昔者周室既微,五霸迭兴,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孔子惧王道之将坠也,因鲁史而修《春秋》,首揭“王”字,以正名分、定民志。春者,岁之始也;王者,法天而治者也;正月者,正始也。三言并列,所以明王者当法天行政、正始垂范也。
……
陈洛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四道《春秋》经义,每一道都紧扣“尊王”大义,与削藩的政治背景遥相呼应。
他知道,这样的文章,必能入董伦、高逊志的法眼。
号舍外,阳光渐渐明亮。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考生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陈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不停。
午后的阳光,透过号舍的缝隙,洒在陈洛面前的试卷上。
他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七篇八股文,一气呵成。
从辰时到午时,不过两个时辰,他便将四书义三道、春秋经义四道全部写完。
这速度,若是被其他考生知道,怕是要惊掉下巴。
陈洛端起水囊,喝了几口,又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一边嚼,一边将试卷从头到尾细细检查。
破题是否精准?承题是否顺畅?起讲是否有力?
八股是否合规?用典是否恰当?字迹是否工整?
每一处,他都反复推敲。
两遍检查下来,已是未时。
改无可改。
陈洛放下试卷,靠在号舍的墙上,百无聊赖。
此刻交卷出场?
未免太显眼了。
他想了想,索性盘膝而坐,闭目运功。
《菩提心法》缓缓运转,心神渐渐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两个周天下来,体内内力流转不息,神清气爽。
再睁开眼时,日头已西斜,约莫申时。
差不多了。
陈洛将试卷小心封好,起身钻出号舍。
沿着长长的巷道,来到受卷所。
受卷官端坐案前,接过他的试卷,当场检查——无缺页,无污损,登记在册。
“可以了。”
受卷官点点头,将试卷转交给一旁的吏员,送往弥封所。
弥封所中,自有专人将卷首的考生信息折叠弥封,用特制的纸钉固定,再盖上骑缝章。
从此,这份试卷便只有编号,再无姓名。
陈洛在号军的引导下,离开号舍巷道。
穿过明远楼,来到龙门。
龙门处,卫士再次核对身份,确认无误后,放行。
陈洛踏出龙门的那一刻,夕阳正红。
他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场,顺利。
傍晚时分,状元境小院。
陈洛回来后,便让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坐在院中等候。
天色渐暗,院门终于被推开。
林芷萱第一个进来。
她神色疲惫,眼中却带着一丝兴奋。
见陈洛已在院中,她微微一笑,轻声道:“陈师弟,你回来得真早。”
陈洛起身迎上前,笑道:“师姐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林芷萱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多时,楚梦瑶也回来了。
她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但眉眼间也难掩倦色。
见陈洛和林芷萱已在院中,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在一旁坐下。
韩文举和宋青云几乎是同时回来的。
两人都是满脸疲惫,却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
众人聚在院中,一边用着茶点,一边简单交流第一场的情况。
林芷萱率先开口,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自信: “我主修的是《诗经》。四道题,我选了‘关关雎鸠’、‘昔我往矣’、‘蒹葭苍苍’、‘鸢飞戾天’四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诗经》重情感义理,我尽量贴合圣人本意,以温柔敦厚之旨贯穿始终。”
“尤其是那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以征人思归之情,引申为王道仁政——民心思归,便是王道之基。自我感觉……还算不错。”
陈洛听了,心中暗暗点头。
林芷萱本就文采斐然,情感丰富,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以情入理的文章。
她选《诗经》,正是扬长避短。
他赞道:“师姐这一场,定然出色。尤其是那道‘昔我往矣’,能以征人之情见仁政之理,深得《诗经》温柔敦厚之旨。”
林芷萱听了,脸上微微一红,眼中却闪过欢喜之色。
楚梦瑶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锋芒: “我主修《书经》。四道题,我选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民惟邦本’、‘任官惟贤才’、‘若作和羹’四道。”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那道,我融入了心学的理念——人心即道心,惟精惟一,便是致良知。不知考官能否接受。”
陈洛心中一动。
心学理念,在程朱理学为主流的官场中,多少有些另类。
但副主考高逊志与心学泰斗沈墨言乃知交好友,对心学应当不排斥。
他沉吟道:“楚师姐不必担心。高逊志先生与沈墨言先生相交莫逆,于心学一道颇有造诣。你的文章,或许正合他口味。”
楚梦瑶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多说。
韩文举轻咳一声,开口道: “我也主修《书经》。选的也是这四道题。不过我走的是传统理学的路子,重在阐发‘允执厥中’的治道之理。自我感觉……中规中矩,应该不会出大错。”
宋青云随后道: “我与韩师兄一样,主修《书经》,走的是理学正途。那道‘任官惟贤才’,我结合了本朝选官制度,谈了谈如何‘以贤才治天下’。自我感觉……还算稳妥。”
他说着,看向陈洛,笑道:“陈师弟呢?你主修哪一经?”
陈洛微微一笑,道:“我主修《春秋》。”
此言一出,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春秋》号称“断烂朝报”,最难读,也最难写。
敢选这一经的,要么是真有学问,要么是自讨苦吃。
韩文举问道:“陈师弟感觉如何?”
陈洛淡淡道:“还行。四道题都答完了,应该……不会太差。”
他没有多说。
可那淡然的神情,却让几人心中都暗暗感慨。
这人,真是不显山不露水。
林芷萱看着陈洛,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陈洛说“还行”,那定然是极好的。
楚梦瑶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她心中,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想靠近,又想远离;想追赶,又追不上;想放下,又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
韩文举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一日。后日还有第二场,咱们抓紧休息,养精蓄锐。”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陈洛站起身,望向夜空。
星汉灿烂,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