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方丈院内论禅武,百年瓶颈今始开(2/2)
藏经阁的藏书或许真有意外收获,而“自由出入”的特权,也让他有了更多暗中活动的空间。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愈发显得庄严宁静的寺院建筑群,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屋舍,落在那上客堂的某间静室。
送走陈洛后,释明净并未立刻返回静室,而是独自在方丈院那小小的庭院中缓缓踱步。
秋日的夕阳为古老的石径和苍劲的松柏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他心中的波澜,却比这暮色更为深沉悠远。
陈洛……
这个突然闯入净慈寺、又意外与他结下深厚“佛谊”的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慧光。
那几句闻所未闻、却直指本心的偈语,那番关于“我”与“法”、“神意”本质的透彻见解,不仅解开了他修行路上多年的滞碍,更如同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他尘封已久的境界之门。
想到这里,释明净平静如古井般的心境,也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饱经风霜、如今却依旧筋骨强健、皮肤下隐隐有玉色光华流动的手掌,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近百年的漫长时光。
“大器晚成……或许说的正是老衲吧。” 他心中喟叹。
释明净并非天生慧根、少年得道。
相反,他前半生的轨迹,可谓坎坷潦倒,碌碌无为。
他出身于苏州府一个没落的士族家庭,祖上也曾出过进士,有过短暂辉煌。
但到了他父亲那代,家道已然中落。
他自幼被寄予厚望,苦读诗书,期望重振门楣,光宗耀祖。
然而,或许是天性不喜八股束缚,或许是与功名无缘,他屡试不第,从童生考到不惑之年,依然只是个老秀才。
文路不通,他又尝试习武,奈何筋骨并非上佳,又无名师指点,蹉跎多年,也只练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勉强强身健体。
眼看同龄人要么金榜题名,要么经商致富,至少也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他却文不成武不就,家产也在坐吃山空中日渐稀薄。
为了生计,他当过塾师、做过账房、甚至跑过码头,四处漂泊,尝尽人间冷暖,却始终感到灵魂无处安放,内心一片迷茫。
五十岁时,他已是一无所有,穷困潦倒,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或许正是这极致的困顿与对人生意义的终极追问,促使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出家为僧。
那一年,他孑然一身,来到应天府的天界寺,剃度出家,法号“明净”。
从此,斩断红尘三千烦恼丝,潜心向佛。
或许是否极泰来,或许是前半生的苦难磨砺了他的心志,又或许他本就与佛门有缘。
出家之后,他如同换了一个人。
不再为功名利禄所扰,不再为生计奔波所苦,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在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中,渐渐沉静下来,显现出惊人的悟性与韧性。
他持戒精严,一丝不苟,很快在寺中脱颖而出。
更难得的是,他对佛典,尤其是《般若金刚经》与记录禅宗传承的《传灯录》,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与理解力。
日夜研读,潜心体悟,常常废寝忘食。
当时天界寺的住持,正是临济宗高僧楚石梵琦大师。
梵琦大师见他心性坚忍,慧根深种,对般若空性之理领悟尤深,心中欢喜,遂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指点,并最终予以印可,承认他得了临济宗正法眼藏。
在梵琦大师的教导下,释明净的佛法修为突飞猛进,于“空”、“有”、“我”、“法”等根本义理上见解独到,渐渐在沅末明初的江南禅林中崭露头角,以 “持戒精严、精通《般若金刚经》与《传灯录》” 而闻名。
更令人惊讶的是,随着他佛法精进,心性澄明,那停滞多年的武道修为,竟也水到渠成般开始突破!
仿佛堵塞的河道被疏通,内力日益精纯,精神力日益强大,对武学的理解也因佛理的融入而有了全新的视角。
他从一个武道平庸的半百老人,一步步突破下三品、中三品,最终在古稀之年,成功踏入上三品“镇国”之境!
这在整个武林中,都堪称奇迹。
大明立国后,朝廷为管理天下僧众,设立僧官体系。
释明净因其德行、佛法修为以及在禅林中的声望,由浙江僧纲司推荐,经中央僧录司严格考核,最终被朝廷敕命为净慈寺住持,掌管这座濒临西湖、历史悠久、地位崇高的千年古刹。
如今,他已年近百岁。
但因佛法修为精深,武道境界高深,加之养生有术,依旧精神矍铄,龙精虎猛,丝毫不显老态。
外人只知他是德高望重、武功深不可测的净慈寺方丈、西湖剑盟南屏长老,却少有人知他前半生那曲折潦倒的经历。
然而,踏入三品“镇国”之后,他的修为进展便逐渐缓慢下来。
尤其是近二三十年,他隐隐触摸到了二品“宗师”的门槛——那是内力与神意彻底融合,形成独特“武道真意”,可影响小范围天象的至高境界!
可无论他如何精研佛法、勤修武学,那层看似薄薄的屏障,却始终无法突破。
仿佛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点“灵光”或“契机”。
为此,他曾闭关苦思,曾云游访道,曾与慕容苏、徐鸿镇等其他高手切磋论道,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这成为他晚年最大的心事与遗憾。
直到今日,遇见陈洛。
那几句偈语,那番关于“神意本质”、“无住生心”、“梦幻泡影”的论述,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角落!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原来,自己一直试图“修炼”的神意,试图“突破”的境界,其本源竟是如此清净无染,本自具足!
一切的滞碍,或许正是源于对“修行”、“突破”、“我相”、“法相”的执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连这追求突破的“过程”、这看似坚固的“境界屏障”,不也是因缘和合的“有为法”吗?
若以梦幻观之,不执不着,那屏障……还是屏障吗?
当他想通“武道神意,若契合本性,便是‘般若神意’,是智慧之剑,而非杀戮之刀”时,体内那停滞已久、圆融却略显沉滞的内力与神意,竟自发地开始发生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与升华!
仿佛冰封的河流感受到了春意,开始松动、流淌!
虽然距离真正突破二品尚有距离,但那困扰他数十年的瓶颈,确确实实松动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前方的道路已然照亮,只要沿着今日所悟的方向继续修持体证,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这份点拨之恩,重于泰山!
释明净停下脚步,望向陈洛离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感激,有赞赏,有惊奇,更有一种仿佛看到“佛子降世”般的郑重。
“此子,身怀大智慧,与我佛门缘法极深。绝非凡俗!” 他心中笃定。
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悟性与见解,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其言谈举止间流露的正气与慧光,也让他心生好感。
正因为如此,他才毫不犹豫地给予了陈洛最高规格的礼遇和便利——
准其自由出入藏经阁、允其长住寺中、甚至以“道友”相称。
这既是对点拨之恩的回报,也是一种投资,一种结缘。
他隐隐觉得,与陈洛结下善缘,或许对净慈寺、对他自身的修行,都将是莫大的助益。
“阿弥陀佛。”释明净低声诵了一句佛号,脸上露出平和而深远的微笑,“缘起缘灭,皆有定数。陈小友,望你在这净慈寺中,能寻得你心中所求的‘清凉’。老衲,拭目以待。”
钟楼的方向,传来了悠扬的晚钟声,回荡在南屏山与西湖之间,仿佛在为这新结下的奇妙缘分,作着悠远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