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无奈春风渡玉关,春深似海迷离梦(2/2)
脚下陡然一空! 是悬崖!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深不见底的山谷急速坠落!
狂风在耳边呼啸,撕扯着她的衣裙和长发,失重的恐惧紧紧攫住心脏,窒息般的绝望蔓延全身。
“要死了吗……”意识模糊的刹那,她心中竟升起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就在此时—— 一道温暖、纯净、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污秽的金色光芒,自无垠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精准地笼罩了她急速下坠的身躯。
光芒中蕴含的力量温和而坚定,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恐惧与寒意。
光芒深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浮现,仿佛自九天之外踏云而来。
那人身着素雅白衣,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辉,面容在光晕中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见其剑眉星目,俊美非凡,气质超然出尘,宛如画中走出的嫡仙。
他伸出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最后的冰冷,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与依赖感。
朱明媛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仙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愫悄然滋生,瞬间充盈了胸腔。
是他……在绝境中拯救了自己。
场景骤然变换。
刺目的红,喜庆的喧闹,熏人的香气。
她发现自己凤冠霞帔,端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华丽婚床之上。
透过摇曳的珍珠流苏,她看到殿宇恢弘,宾客如云。
父王、母后高坐主位,面带欣慰的笑意;皇伯父亦在席间,神情温和;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齐聚一堂,向她投来或羡慕或祝福的目光。
礼乐庄严,赞者高唱。
她被人搀扶着,与身旁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并肩而立,完成三拜之礼。
新郎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握着红绸另一端的手稳定而温暖。
即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以及那份与梦中“仙人”如出一辙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渐远,红烛高烧。
合卺酒甘醇清冽,带着花果的香气。
她与他手臂交缠,饮下象征合二为一的佳酿。
酒意微醺,面颊生晕。
新郎的动作温柔而克制,轻轻揭开了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她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清晰地印入心底,带着足以将她溺毙的柔情与珍视。
红帐落下,隔绝了外界。
衣衫褪去,肌肤相贴。
他的吻细密而虔诚,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的抚摸带着魔力,点燃了她身体深处从未被触及的火种。
疼痛只是一瞬,随即被汹涌而来的、陌生的浪潮彻底淹没。
她如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被抛上令人晕眩的浪尖,又坠入温暖的波谷。
灵魂仿佛被从沉重的躯壳中释放出来,在极乐的天际自由翱翔。
她听见自己难以抑制的声音,感受到他同样滚烫的喘息与更加用力的拥抱。
快乐,纯粹的、极致的快乐,如同最绚烂的烟花,接连炸开。
意识在海洋中浮沉,几乎要融化在这无边无际的欢爱里。
可是……他是谁?
在最汹涌的浪潮即将再次吞噬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执念攫住了她。
她努力睁开被泪水与汗水模糊的双眼,拼命想要看清身上之人的面容。
光与影交错,汗水沿着他绷紧的颈项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灼烫惊人。
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终于穿透那层始终笼罩的朦胧——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一张年轻俊朗、却无比熟悉的脸庞,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陈洛!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江州云想容画舫上,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云姐姐悄然离席,转至屏风后私语良久,后来才知道他竟是在讨教画舫经营、乐曲编排,却创作出那首红遍江南、令无数人扼腕叹息的《牵丝戏》的陈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画舫上丝竹悠扬,灯火摇曳,他略显惫懒却眼神清亮的模样;
他谈论商事时与谈论诗词时迥异却同样专注的神情;
还有那首《牵丝戏》的旋律与歌词,如同刻入骨髓般清晰回响: “兰花指轻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随风吹……”
清越而哀婉的歌声,伴随着云想容如泣如诉的琵琶,仿佛跨越时空,在此刻的洞房红帐内幽幽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悲凉感,如同深秋寒泉,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与身体里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极致愉悦剧烈地碰撞、交融!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那浩渺的、看透世事无常的悲凉,与他此刻给予她的、实实在在的、温暖灼人的欢愉,形成了最极致、最矛盾的对比与统一。
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既冰冷又温柔地轻轻触碰、揉捏、撕裂又缝合。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浑身战栗,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呼吸被彻底扼住,眼前爆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到令人晕眩的白光!
极乐与悲凉,现实与虚幻,陈洛的脸与《牵丝戏》的余韵,在这一刻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和谐与顶峰。
“啊——!”
一声破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与叹息,从她喉间溢出。
随后,意识如同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轻飘飘地飞向那无垠的、温暖的云端,旋即被更深沉、更安宁的黑暗彻底包裹,沉入无边无际的、无梦的深眠。
红烛依旧静静地燃烧,滴落着滚烫的烛泪。
帐内,只剩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而现实中,西溪深处的某个临时寻觅的、相对隐蔽干燥的芦苇丛空地,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夜寒与水汽。
临时铺就的厚实斗篷上,朱明媛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潮红未退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满足与奇异安宁的神情,沉沉睡着。
她的身体不再因药性而痛苦扭动,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陈洛坐在篝火旁,额发微湿,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熟睡的郡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沉默不语。
柳如丝在不远处靠着一段枯木,抱着幽影刀,同样沉默。
只是她的目光,时而落在陈洛身上,时而落在朱明媛身上,桃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转头望向篝火跳动的焰心。
夜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的混乱、追逐、战斗与不得已的“解救”中,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