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文会落幕欲火燃,夜路偏逢芦苇荡(2/2)
张澈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锦袍,只是解开了领口,显得有些随性。
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车内还有一位侍女,年约三十七八,相貌端正,眼角已有细纹,穿着深青色简朴襦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透着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低眉顺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敬却无丝毫卑微。
但若有真正的高手在此,便能察觉到她呼吸绵长深远,几乎微不可闻,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车厢融为一体,赫然是一位修为精湛、已达五品“翊麾”之境的内家高手!
马车外,车夫是个面容普通、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稳稳地操控着缰绳。
他身形看似并不魁梧,但握着缰绳的手掌骨节粗大,青筋隐现,坐姿稳如磐石,气息沉凝悠长,显然也是位六品“昭武”的好手。
这主仆四人,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侍女与车夫,皆是徐王朱允熙精心挑选、派来保护爱女的高手。
侍女名为“青霭”,跟随徐王妃多年,心腹可靠,不仅武艺高强,更精通药理、暗器与贴身护卫之道,处事沉稳老练;
车夫唤作“老周”,亦是王府护卫中的老人,驾术精湛,更兼一手出神入化的鞭法,可攻可守。
有这两位经验丰富、修为不俗的中三品高手一内一外护卫,等闲宵小根本近不了马车十丈之内。
沉默了片刻,张澈终于忍不住,愤愤开口:“那徐灵渭,今日文会上对明媛你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诗词唱和时刻意逢迎,品评议论时故作高深,斟茶递水更是殷勤得过火!那双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若不是我们身份不便暴露,我定要让人将他拿下,治他一个‘冒犯贵女’之罪!”
他越说越气,拳头握紧:“区区一个杭州世家子弟,也敢对郡主殿下起这等龌龊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朱明媛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澄澈平静,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
她轻轻拢了拢斗篷,声音柔和却清晰:“张世子息怒。徐灵渭此人,确有几分才学,但正如你所言,野心与欲望都写在脸上。”
“他今日种种作态,不过是世家子弟追求佳人的惯用伎俩,虽令人不喜,却也谈不上多么十恶不赦。”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更何况,似他这般心性,急功近利,锋芒过露,今日能在文会上如此,他日在别处也必会如此。”
“杭州这潭水不浅,西湖剑盟内更是派系林立,他徐家也并非没有对手。这般行事,迟早会踢到铁板,自有他的苦头吃。”
“我们既隐藏身份来此体验士子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与他计较,徒惹麻烦?”
张澈听她这般说,怒气稍平,但依旧愤愤:“话虽如此,可看着他那副嘴脸,实在膈应!还有今日那文会,说是‘以文会友’,实则尽是互相吹捧、阿谀奉承!”
“这个夸那个‘诗才惊世’,那个赞这个‘学贯古今’,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江南文风鼎盛,难道就盛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文章上?”
朱明媛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暮色山影,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与会者,多是官绅世家子弟。他们自幼耳濡目染的,不仅是圣贤书,更是家族利益、官场规则、人情世故。”
“诗书于他们,既是进身之阶,亦是交际之器,更是彰显家学门风的装饰。”
“圆滑世故,长袖善舞,已是融入骨血的本能。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环境使然而已。”
她收回目光,看向张澈,温言道:“倒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子,无家族可依,无背景可靠,全凭自身苦读搏一个前程。”
“他们的文章诗词,或许少了几分精巧雕琢,却往往多了几分真切感悟与风骨气节。只是这样的人,在今日这等场合,怕是难得一见。”
张澈闻言,深以为然,叹道:“正是这个道理!你看今日那些诗词,辞藻不可谓不华丽,用典不可谓不精当,可读来总觉得隔了一层,锦绣堆里透着一股子陈腐匠气,无病呻吟,哪有什么真情实感?”
“唉,真不如陈洛那首《牵丝戏》,虽是用俚曲调子,词句也算不上多么典雅,可那份对命运无常、身不由己的深切感悟,对痴情儿女的哀婉描摹,当真是字字锥心,感人肺腑!我听过数次,每次都不禁动容。”
提到陈洛和《牵丝戏》,朱明媛清冷的眸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份因徐灵渭和无聊文会带来的些许不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是啊,”她轻声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怀念,“陈公子此人,看似惫懒随性,实则胸有丘壑。”
“他的才情,不在那些华丽辞藻与精巧用典,而在对人情世故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文字本身穿透力的精准把握。”
“《牵丝戏》如此,他平日言谈间偶尔流露的见解,亦是如此。与他,还有林姑娘、楚姑娘他们相处,虽也有学问探讨,却更觉真诚自在,无需那么多虚与委蛇。”
张澈用力点头:“没错!还是跟陈兄他们在一处痛快!喝酒便是喝酒,论诗便是论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哪像今日这般累人!”
两人相视一笑,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番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已驶离孤山范围,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朦胧的光辉。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影影绰绰的黑影,那是连绵的芦苇荡。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潮水般起伏,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此处已近西溪湿地边缘,河道纵横,水网密布,虽是官道,但因地势低洼,道路并不宽阔,且夜间行人车马稀少。
车夫老周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车速,同时压低声音向车内禀报:“小姐,公子,前方道路似乎有些不对劲。芦苇荡里有异响,不止一处。”
几乎同时,侍女青霭也缓缓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平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丝洞悉秋毫的锐利。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那股圆融内敛的气息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将马车方圆数丈的空间纳入感知之中。
朱明媛和张澈神色一凝,方才的闲适气氛瞬间消散。
张澈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的官道蜿蜒向前,两侧芦苇高过人顶,在夜风中如鬼影般摇曳,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声。
更远处,芦苇深处似乎有几点微弱的、迅速移动的火光一闪而逝,像是萤火,又像是……人的眼睛?
“有埋伏?”张澈心中一沉。
朱明媛却显得异常镇定。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斗篷,清丽的面容在琉璃灯朦胧的光线下,平静无波。
“不必慌张。”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青霭姑姑,老周,护住马车,以静制动。看看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是,小姐。”青霭的声音沉稳而略带沙哑,透着岁月的沉淀感。
车外的老周亦沉声应道:“明白!”
马车继续以缓慢的速度前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与沙沙的芦苇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动作迅疾如电,落地无声,瞬间便将马车前后去路堵住!
借着朦胧月光,可见来者共有十来人,皆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分水刺、渔叉、短刀等奇门兵器,身形矫健,眼中凶光毕露。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手持一柄寒气森森的细长分水刺,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马车,正是郑三炮!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沙哑的声音凶狠地喝道,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是典型的“芦盗”做派。
然而,经验丰富的青霭和老周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芦盗”看似散乱,实则站位颇有章法,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且气息沉凝,绝非寻常乌合之众的水匪。
尤其是为首那人,气息隐晦而危险,至少是六品好手!
朱明媛隔着车帘,看向外面那些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遇上劫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