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水月楼中觊觎深,风月场外暗流生(2/2)
朱明远交友甚广,且能劳动“锦烟舫”和湖心楼这般招待,其背后能量或许比自己查到的还要深厚一些。
但这更证明了他的眼光没错——朱明远的家世、才学、气度,无一不是最上乘的。
若能得此女,对自己未来的仕途、声望,乃至在西湖剑盟乃至更高层面的影响力,都将有莫大助益。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
后日的“秋日文会”,将是一个绝佳的舞台。
他要让朱明远看到,谁才是杭州士林年轻一代真正的领袖,谁才配站在她的身边。
想到这里,徐灵渭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恢复了那从容自信的笑意,对席间众人道:
“来,诸位,再饮一杯。良辰美景,佳人相伴,莫要辜负。”
苏小小乖巧地再次拨动琵琶,奏起一支轻快的曲子。
沈子瑜、谢庭文等人也举杯相和,席间再次热闹起来。
西湖的夜,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正在各自涌动,或交汇碰撞,激起新的波澜。
孙绍安素来善于察言观色,惯会揣摩徐灵渭的心思。
他见徐灵渭虽含笑应酬,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锦烟舫”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与势在必得,心中便已了然——
这位大才子,对那位文渊书局的“朱明远”,依旧是贼心不死。
他眼珠一转,故意端起酒杯,凑近徐灵渭,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音量,带着促狭的笑意打趣道:
“徐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眼前有苏大家这等绝色佳人相伴,琴音绕梁,你倒好,心思还惦记着别处……莫非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说着,还朝抱着琵琶、正含羞垂首的苏小小那边努了努嘴。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变。
苏小小拨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眼帘垂得更低了些,仿佛专心于乐曲。
王廷玉作为徐灵渭多年的跟班兼死党,自然知道徐灵渭对朱明远的企图。
他素来奉行“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简单法则,对徐灵渭这种耗费心思追求一个“不识趣”女子的行为,颇有些不以为然。
见孙绍安提起,他立刻接口,大咧咧道:“就是!灵渭兄,要我说,你费那么大周折干嘛?女人嘛,这杭州城、这西湖边上,什么样的没有?凭咱们的身份,砸钱、砸礼物,什么美人儿不得乖乖贴上来?何必去碰那些清高自许、油盐不进的钉子?没得浪费精神!”
来自嘉兴的巨商之子沈子瑜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语气带着商贾特有的现实与一丝轻蔑:
“王兄所言极是。女子,不过是闲暇时的点缀,玩物罢了。与其耗费心神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真情’,不如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得痛快。徐兄家大业大,要什么样的‘真情’买不到?”
他这话说得直白露骨,引得苏小小那边琴音都微微乱了一丝,但她迅速调整过来,依旧低眉顺眼。
反倒是来自书香世家、自诩风流的谢庭文,闻言皱了皱眉,放下酒杯,用他那种略带阴柔的腔调道:
“沈兄、王兄此言差矣。《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男女之情,贵在相知相悦,贵在那份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牵肠挂肚,岂是银钱俗物可以衡量替代?徐兄乃风雅之士,追求才情相当、心意相通的淑女,正是我辈风流本色,你们这些……俗人,不懂。”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徐灵渭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那从容的笑意不变,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对王、沈二人言论的不屑,以及对谢庭文部分认同的赞许。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慢条斯理地开口:“谢兄所言,深得我心。女子,非器物玩物。若凡事皆能以钱帛换取,人生岂非少了太多乐趣?追求佳人,贵在诚心,贵在以才情、风度、真心动之。若得两情相悦,彼此知心,方不负这青春年少,方是正途。”
他说得冠冕堂皇,言语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位重情重义、品位高雅、追求纯粹爱情的翩翩君子。
孙绍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嘴里连声附和“徐兄高见”、“徐兄真是至情至性”,心中却暗暗啐了一口: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你这德行,还“诚心”、“真心”?
被你用强逼奸后始乱终弃、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良家女子还少吗?
玩腻了随手扔给手下、甚至卖入娼门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征服欲和占有欲罢了!
朱明远家世不俗,你不敢轻易用强,才摆出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他眼珠又是一转,故意叹了口气,用一种“惋惜”的语气道:
“徐兄这般品貌才情,对朱姑娘一片深情苦心,杭州府学里多少女子趋之若鹜,恨不得以身相许。只可惜……那朱姑娘,唉,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对徐兄的才华似乎……嗯,似乎并未另眼相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他这话看似为徐灵渭抱不平,实则是在众人面前点破徐灵渭追求受挫的事实,暗戳戳地揭他伤疤。
王廷玉立刻听出了孙绍安的弦外之音,他与孙绍安虽同为徐灵渭附庸,但彼此间也存在竞争,且内心深处对徐灵渭也未必全然服气,乐得看徐灵渭在某个“高岭之花”面前碰壁吃瘪。
他当即顺着孙绍安的话,做出一副“理性分析”的样子,摇头晃脑道:
“孙兄此言,虽不好听,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那朱明远,毕竟不是寻常女子,能与徐兄并称‘府学双璧’,才学见识定然不凡,心气恐怕也高得很。想要打动这般女子,难度非同一般。徐兄的一片深情厚意,若对方始终不领情……恐怕真要如流水落花,付诸东流了。”
他这话更是直接质疑徐灵渭能否成功,甚至暗示可能徒劳无功。
沈子瑜和谢庭文听到“府学双璧”、“才学不凡”等语,兴趣更浓。
沈子瑜笑道:“哦?杭州府学竟有如此奇女子?能与徐兄齐名,想必也是位妙人。可惜我等久闻其名,却未能一睹芳容。徐兄,莫不是你想‘金屋藏娇’,舍不得让我等凡夫俗子见上一面?”
他语带调侃。
谢庭文也摇着折扇,故作遗憾:“诚如沈兄所言。能得徐兄如此倾心,又与我等失之交臂,实在憾事。莫非真如传言所说,这位朱姑娘貌若天仙,才华横溢,令徐兄也要小心翼翼,不敢轻易示人?”
徐灵渭被孙绍安和王廷玉一唱一和说得心中微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度,只是笑容淡了些许。
他岂能听不出这两人话里的挤兑和看热闹之意?
但沈子瑜和谢庭文的好奇,又让他隐隐有些自得——看,连外府来的俊杰,也对“朱明远”如此感兴趣,足见自己眼光没错。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矜持:“沈兄、谢兄说笑了。明远与我,不过是同窗之谊,切磋学问罢了,何来‘金屋藏娇’之说?她为人喜静,不喜应酬,故而少见外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期待:“后日,我在孤山别业举办‘秋日文会’,明远已答应前来。届时,沈兄、谢兄自然能一睹其风采,也有机会领略我杭州士林俊杰的风貌。”
“哦?秋日文会?朱姑娘也会来?”沈子瑜和谢庭文对视一眼,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不仅是见识那位“朱明远”的机会,更是接触杭州顶尖年轻士子圈子的良机。
“那倒是要好好期待一番了。”谢庭文折扇轻合,笑道。
孙绍安和王廷玉见徐灵渭搬出“秋日文会”和朱明远的承诺来应对,知道再挤兑下去也无趣,便也打着哈哈将话题扯开,重新恭维起徐灵渭举办文会的气度与眼光。
苏小小依旧在一旁弹着琵琶,仿佛对席间这些关于另一个女子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指尖的力道,似乎比方才重了那么一丝丝。
徐灵渭举杯,与众人共饮,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与湖面。
后日的文会……他将精心布置,不仅要让朱明远看到他的才学与气度,更要让她明白,谁才是这杭州年轻一代中,真正的翘楚与中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明远在那场属于他的文会上,终于对他展露笑颜,倾心相许的场景。
“锦烟舫”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但徐灵渭心中的火焰,却因方才席间那些或明或暗的刺激与对后日的期待,燃烧得更加炽烈。
西湖的秋风,拂过“水月楼”的鲛绡纱幔,带来远处荷花的残香与湖水的微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