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匿名纸条与数据疑云(2/2)
从马文明房间出来,陈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条调查路径,看来无法指望小组内部的官方支持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同屋的同事还在看电视。陈默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处,是我,陈默。”
“嗯,青林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国栋的声音传来。
“正在按计划调研,今天走访了县环保和安监。”陈默简略汇报了基本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李处,我这边了解到一个情况,可能比较敏感。关于宏发矿业尾矿库的监测数据,可能存在非技术性干扰的问题。我想私下再做些了解,可能需要一些……非正式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国栋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陈默的潜台词——正式的调研途径可能受阻,需要借助其他力量。
“注意安全,把握尺度。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汇报。”李国栋没有多问,给出了明确的授权。这就是他对陈默的信任和支持。
“明白。”
挂了电话,陈默心中稍定。有了李国栋的默许,他就可以更大胆地行动。
第二天上午,调研组一行前往宏发矿业。
宏发矿业位于青林县郊,规模不小,办公楼修建得颇为气派。董事长赵宏发亲自带着一众高管在门口迎接,态度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谦卑。这是一个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言语间滴水不漏。
在会议室听取了企业关于安全生产和环保投入的汇报,自然是天花乱坠,成绩斐然。随后,赵宏发亲自陪同,前往尾矿库现场“参观”。
经过几天的紧急处置,溃坝区域进行了加固,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惊险。赵宏发指着那些加固措施,滔滔不绝地介绍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进行抢险和后续治理,语气沉重地表示“接受教训”,“深感愧疚”。
陈默跟在队伍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尾矿库边坡上那几个监测点的小房子。当队伍走到距离监测房不远的地方时,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趁其他人注意力被赵宏发的讲解吸引,快速靠近了其中一间监测房。
房门上挂着锁。他透过窗户往里看去,里面是监测设备,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纸张。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台带着打印功能的监测仪器上——仪器是开着的,但出纸口空空如也,并没有正在打印的记录曲线。而按照规定,这种记录仪应该是持续工作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宏发矿业工装、眼神警惕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领导,这里不能随便靠近,有安全隐患。”工作人员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陈默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了队伍中。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现场监测房的记录仪,并未按照要求持续输出纸质记录。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数据被修改,但结合那张纸条的信息,疑点更大了。
赵宏发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眼神瞥了陈默一眼,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参观完毕,返回厂区。马文明代表调研组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鼓励和要求的话,调研接近尾声。
就在大家以为行程即将结束,准备上车离开时,陈默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赵董事长,有个技术性问题想请教一下。我们刚才看到尾矿库边坡的监测房,里面的图表记录仪似乎没有在正常工作,没有看到实时打印的曲线。请问是设备故障了吗?按照相关规定,这类记录仪是需要持续工作,保留原始轨迹的。”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骤然一紧。
赵宏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那份从容出现了裂痕。他身后的几位高管脸色也变了。马文明更是猛地扭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怒火,他万万没想到陈默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直接地发难。
“这个……”赵宏发迅速调整表情,打了个哈哈,“陈干部观察真是仔细。可能是最近抢险,线路有些问题,或者是记录纸刚好用完了,我马上让人去检查!一定严格按照规定整改!”
他回答得很快,试图将问题归结为技术故障或偶然疏忽。
但陈默并没有就此打住,他迎着赵宏发闪烁的目光,以及马文明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继续平静地说道:“哦,只是记录纸用完了吗?那不知道能否让我们看一下之前保存的原始记录?尤其是大雨前半个月左右的记录。这对于我们分析此次险情的成因,完善风险早期感知机制,非常重要。”
他直接索要关键时期的原始记录,这是直指核心的一击!
赵宏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陈默,眼神锐利如刀。马文明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陈默!够了!企业有企业的管理制度,调阅原始资料需要正规手续,不是你随口一说就能看的!不要干扰企业正常生产秩序!”
他试图用程序和权威强行压下陈默的要求。
陈默却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退让,他的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马文明,依然看着赵宏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马处,赵董事长,正因为此事关乎重大安全险情的真相,关乎能否真正吸取教训避免悲剧重演,核查原始数据才显得尤为必要。我想,这也是市委赵书记和李处派我们下来深入调研的本意。如果连最基本的数据真实性都无法确认,那么我们所有的分析和建议,岂不是都成了空中楼阁?”
他抬出了赵书记和李国栋,将这次询问拔高到了落实市委指示的高度。
现场一片死寂。风掠过尾矿库荒芜的坡面,发出呜呜的声响。赵宏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科员,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个年轻人,不仅眼光毒辣,而且言辞犀利,更懂得借势,完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马文明也被陈默这番话噎住了,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赵宏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能硬顶过去,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陈干部说得对,配合调研是我们的责任。不过,这些原始记录都由专人保管,需要时间整理。这样,我立刻安排人去调取,整理好后,一定第一时间送到调研组下榻的招待所,请领导们审阅,如何?”
他采用了缓兵之计。
陈默知道,这所谓的“整理”,很可能就是动手脚的时候。但他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可能适得其反。他见好就收,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赵董事长了。我们期待看到完整、真实的记录。”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马文明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张涛和其他组员噤若寒蝉,偷偷打量着面色平静的陈默,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们都清楚,陈默今天的行为,无异于当面捅了马蜂窝。不仅彻底得罪了宏发矿业和其背后的赵宏发,也让带队领导马文明颜面尽失。
车子在沉默中驶向县城。陈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真正开始。赵宏发绝不会轻易交出真实的原始记录,而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找到突破口,撕开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李国栋的支持是他的底气,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