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远征之名(2/2)
李维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我的手,仿佛要将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也渡给我一些。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蓝天。机舱内很安静,大部分队员是第一次坐飞机,好奇地张望片刻后,便沉沉睡去,抓紧时间休息。陈启和杨小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某个技术细节。赵小雨看着窗外发呆。王海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田教练坐在前排,翻看着一份对手资料。张建国则和领队群里其他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靠窗坐着,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系统面板固执地停留在视野边缘,那个冰冷的数字,像一个倒计时,无声地宣告着终点的临近。但意识深处,另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随着出征,随着“亚锦赛”这个目标的临近,系统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一些零碎的、关于主要对手技术风格、近期状态、甚至比赛习惯的片段信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比之前全运会时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消耗精神。我知道,这是系统“先知”能力在特定目标下的体现,是助力,也是负担。
目的地是一座东南亚海滨城市。与北国的肃杀截然不同,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和热带植物浓烈的香气。前来接机的大巴载着我们驶向运动员村,沿途是陌生的异国风情,高大的椰子树,色彩鲜艳的房屋,皮肤黝黑、衣着鲜艳的行人。队员们扒在车窗上,新奇地看着。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沿途越来越多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大巴,以及印着不同国旗、不同语言的体育广告所吸引。一种无形的、国际大赛特有的压力,开始悄然弥漫。
运动员村比想象中要宽敞,设施也齐全。但分配给我们队伍的宿舍位置有些偏,房间也略显陈旧。张建国去交涉,得到的回复是标准配置,房间紧张。我们默默接受了安排。在这里,我们不再是全运会上引人侧目的“黑马”,而是一支来自田径并非传统强国的、名不见经传的中长跑队伍,受到的关注有限。
适应性训练在主办方指定的训练场进行。场地标准,但使用时间受限,各队错开。我们见到了更多的对手。西亚的选手,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热身时就能看出强大的爆发力。东非的运动员,瘦削精悍,眼神沉静,跑动起来有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轻盈和韵律。东亚近邻日本、韩国的队伍,纪律严明,热身动作整齐划一,教练团队庞大专业。与他们相比,我们这支队伍,显得格外“寒酸”。队员们的运动服是新的,但掩饰不住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菜色和与职业运动员相比略显单薄的身形。教练组只有我、田教练、李维和周明,张建国更多扮演联络和行政角色。而其他强队,动辄七八人甚至十几人的保障团队,按摩师、营养师、数据分析师一应俱全。
一种无声的、基于实力的轻视,在训练场上空弥漫。当我们进行热身时,偶尔能感受到其他队伍教练或队员投来的、略带好奇和评估的目光,那目光不会停留太久,很快便会移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甚至有一次,一个日本队的随队记者,在拍摄完本国队员训练后,将镜头对准了我们,用日语问旁边的翻译:“这是哪支队伍?以前没见过。是来参加青年组比赛的吗?”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训练场边,清晰地飘了过来。
陈启的脸瞬间涨红,杨小山握紧了拳头。田教练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拄着手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涌上的怒意,嘶哑地开口,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对队员们说:“看什么?热身动作做到位!用你们的跑道,去告诉他们,我们是谁。”
队员们咬着牙,收回了目光,但每个人眼底,都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苗。
夜晚,运动员村渐渐安静下来。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拂着窗户。我和田教练、李维、周明挤在狭小的教练房间,研究着刚刚拿到手的最终赛程和分组名单。
男子1500米,陈启、杨小山分在不同预赛组,同组有巴林和卡塔尔的强手,以及两位肯尼亚裔归化选手,实力强劲。女子1500米,赵小雨所在小组,有巴林名将和两位埃塞俄比亚选手。男子5000米和米,王海和另一名“弃子”孙浩出战,将直接面对东非军团的集团优势。女子3000米障碍、5000米,同样强手如林。
“形势比预想的严峻。”田教练用红笔在名单上划着,眉头紧锁,“西亚国家归化了不少非洲高手,东非集团优势明显。日本队近年来在女子中长距离进步很快,战术素养高。我们的队员,大赛经验还是太少。”
周明看着队员们最新的生理数据,也面色凝重:“连续作战,体能分配是大问题。尤其像陈启、赵小雨,兼项多,恢复是关键。这里的饮食、气候,队员们也需要时间适应。”
李维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时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零碎的、来自系统的对手信息片段,与名单上的名字、田教练的分析一一印证。胸口闷痛,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冰凉的锐利感。
“经验少,就用拼劲补。”我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西亚归化选手,个人能力强,但团队配合生疏,战术相对单一。东非选手耐力好,但变速能力相对弱,怕突然的节奏变化。日本队纪律好,但冲击力不足,关键时刻缺一股狠劲。”
我一一点出,这些都是结合系统提示和我自身经验得出的判断,未必全对,但足以让我们找到一些可能的缝隙。
“陈启,1500米,你的优势在后程。预赛不要冒进,确保出线,保存体力。决赛,盯住卡塔尔那个阿尔-萨尼,他起跑喜欢领冲,但后劲不足,最后三百米是你反超的机会。”
“杨小山,你那一组,巴林的哈里发是劲敌,他步幅大,途中跑稳。你要用你的变速打乱他节奏,别让他跑舒服了。你的起跑反应要再练,抢道要果断。”
“赵小雨,巴林的贾西姆,特点是最后冲刺猛。你前期要贴住她,别被拉开,用你的弯道技术和最后一百五十米那一下解决她。埃塞俄比亚那两个,跟跑能力强,但绝对速度未必比你快,要有信心。”
“王海,5000米和米,东非选手习惯集团作战,相互带节奏。你要沉住气,别被他们带乱。你的优势是节奏感和最后两圈的变速能力。找准时机,撕开他们的阵型。孙浩,你的任务是跟住,尽可能地跟,争取好名次,为团队积分。”
我将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结合每个队员的特点,转化成具体的战术指令,一条条布置下去。田教练听着,不时点头,或补充细节。周明记录着可能出现的伤病预防要点。李维则默默计算着比赛间隔、饮食和休息时间。
窗外,异国的海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这间狭小、简陋的房间,仿佛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指挥所。我们拥有的武器不多,只有十八个憋着一股狠劲的年轻人,一些来自“先知”的、未必完全可靠的碎片,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兵,一个沉默的医生,一个坚韧的女人,和一个燃烧生命、强撑至此的残破灵魂。
但,足够了。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灯火阑珊。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大海。
风暴,就要来了。而我们将是那劈开风暴的,最锋利也最决绝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