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窝棚夜话，山风刮耳（2/2）

宋旗缩了缩脖子，似乎被瘦猴那几句话激得打了个寒颤，但眼里那点兴奋劲儿还没退：“管他尸首不尸首！反正狗咬狗，一嘴毛！龙千伦那帮王八蛋在城里可没少作孽！活该！”

他想起沙泉村被掠时的火光，语气里带着恨意。

“活该?”

瘦猴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雏儿，“小子，这山上山下的，谁活该，谁不活该，老天爷都算不清楚。

咱们蹲在这窝棚里，也不是啥善男信女。龙千伦倒霉，咱们看个乐呵，可这乐呵背后……”

瘦猴悄悄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崔爷和师爷他们，这些天可没少嘀咕。冰泉子一乱，黑山嘴一动，咱们这黑风岭，可就夹在中间了。

龙千伦是死是活不打紧，可冯立仁要是真缺粮缺狠了，眼睛会不会往咱们山寨上瞟?或者，鬼子借着清剿冯立仁的由头，顺手把咱们也当‘匪’给剿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宋旗一愣，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变成茫然和一丝后怕。

他下意识地看向郑骥，似乎想从这个平日里话最少、却莫名让他觉得踏实的大哥那里得到点印证。

郑骥已经擦完了枪，把枪轻轻靠在铺位旁，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那是今天巡山回来分到的口粮。

他没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极其缓慢地磨着，眼睛望着棚顶那些被烟熏得乌黑的椽子，仿佛没听见瘦猴的话。

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火把噼啪声、瘦猴锉骨头的沙沙声，还有郑骥咀嚼那点粗粝食物的、极其轻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郑骥才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下去，喉结滚动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清楚地传到宋旗和瘦猴耳朵里：“他龙千伦是死是活，跟咱也不相干。冯立仁缺不缺粮，眼瞟不瞟咱，那也不是咱能管的事。”

郑骥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旗有些慌的脸，又扫过瘦猴精光闪烁的眼，“这窝棚里，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冻死别饿死，还有就是别在咱巡山的时候，从悬崖上掉下去，或者……撞上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拿起靠在铺边的老套筒，轻轻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里面空荡荡的弹仓，又咔嗒一声推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手里有家伙，眼睛放亮，耳朵竖尖。”郑骥把枪重新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像是要睡了。

最后丢下一句，“保住自个儿这条命，比琢磨那些山下的热闹，实在。”

宋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郑骥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手上把破袄裹得更紧，也学着郑骥的样子，闭上了眼，可眼皮下的眼珠子还在不安地转动。

瘦猴撇撇嘴，继续锉他的骨头骰子，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神却飘向了窝棚门口那晃动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破草帘子。

仿佛想看透它，看清外面那被冰雪覆盖的、危机四伏的山岭，和山下那更加波谲云诡的世道。

松明火把燃到了根部，火光猛地跳跃几下，骤然暗淡下去，窝棚里陷入更深的昏暗。

只有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岭上的岩石与枯树，带着塞外冬夜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也带来远方隐约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