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雪原行尸,各怀鬼胎(2/2)
自打草上飞死后,他手下这些人里,鹞子是唯一一个没明确表过忠心,也没公然抗过命的。这种看不透,才最让人不安。
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些,刮得人睁不开眼。前路茫茫,雪原无尽。黑山嘴那杆想象中的旗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
龙千伦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想起离开西街大院时,自己那点残存的野心和算计。如今,在这酷寒的雪原上,面对一群各怀鬼胎的手下,和一个凶名在外的“主子”,那些算计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活下去,把这群还能喘气的人,囫囵个儿带到黑山嘴,然后……听天由命。
又翻过一道低矮的雪梁。走在最前面的滚地雷忽然停住了脚步,抬手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雪粒,眯着眼往前看。
“龙……龙队长!”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恐惧和终于到头的复杂情绪,“前头……好像是……旗杆!”
所有人的目光都挣扎着穿过风雪,向前望去。
灰白色的天地间,一座突兀的、黑沉沉的山崖轮廓隐约浮现。山崖之上,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雪色的暗影,在狂风中顽强地挺立着,隐约可见其形状——那是一根旗杆。
旗下,便是黑山嘴哨堡。
队伍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和每个人骤然加快、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龙千伦觉得喉咙发干,他用力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手从枪套上移开,整了整早已不成样子的衣领,尽管这动作毫无意义。
“整理队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在风雪中飘散,“准备……觐见矢村太君。”
黑山嘴哨堡指挥室里,炉火将石壁烤出一层虚浮的暖色。矢村次郎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白手套的指尖正按在“头道川”那片阴影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中岛中尉侧立一旁,脸上旧疤在火光下微微扭动,低声汇报:“……冰泉子遇袭后,松野副官请求加强外围警戒,并暗示冯立仁部可能藏匿于头道川至韭菜沟一带。长谷川中佐已协调‘联合团’部分人力北上,预计今日抵达。”
矢村没转身,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联合团’?就凭龙千伦那群乌合之众?”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嗨依。正是。”中岛顿首,“另,黄金镐他已在堡外旧营房处准备接应。”
矢村缓缓转过身,炭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半边脸藏在暗影里,更显眼神幽深。
“黄金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角落里垂手肃立的黄金镐身上。
黄金镐立刻绷直身体,头垂得更低:“嗨依!少佐阁下!”
“听说龙千伦还是你旧主。”矢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字字钉过去,“他来了,你怎么想?”
黄金镐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背脊发凉。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卑职……卑职如今唯矢村少佐之命是从!龙千伦……龙队长率部协防,卑职定当恪尽职守,做好接引安置,绝不敢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矢村重复了一遍,踱到炭火盆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虚拢在跳跃的火苗上方,仿佛在感受那一点虚幻的温暖。
“安置?我想不必弄得太好。堡外旧营房,挤一挤,冻不着就行。粮秣,按最低标准,先给两天。告诉他们,皇军物资亦紧,协防就要有协防的觉悟。”
中岛略微迟疑:“少佐阁下,是否过于……苛严?恐生怨怼,不利驱使。”
“怨怼?”矢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要的就是怨怼。饿着肚子、冻得半死的狗,才知道摇尾乞怜,才知道谁给的骨头能活命。”
他目光转向黄金镐,“黄桑,人到了,由你去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清楚。”
“嗨依!卑职明白!”黄金镐深深躬身,不敢让矢村看到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矢村不再理会他,转身重新面向地图,仿佛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有趣味。只丢下一句结着冰碴的命令:
“人安顿下后,带龙千伦和他手下那几个头目来见我。我要看看,长谷川塞过来的,到底是群什么货色。”
“嗨依!”
黄金镐与中岛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厚重的木门关上,将炉火的暖意和矢村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一同隔绝。黄金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了几口气,才觉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湿透,此刻冰凉地粘在背上。
他望向窗外风雪肆虐的来路,眼神晦暗。
风雪咆哮,拍打着哨堡厚重的石墙,也拍打着黄金镐纷乱如麻的心绪。
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合体的黄呢子军服,迈步走向堡门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结了冰的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