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街巷寒语,釜底余温(1/2)
围场县城里,那点子虚浮的年气儿,早被几日来的白毛风吹得干干净净。
十字街口旁的老槐树,枯枝上那截破红纸也没了踪影,许是被哪个饿急了眼的扯去,想舔舔上头的浆糊味儿。
豆腐张的挑子还是没出现,有人传,他家里最后那板豆腐渣,连着他瘫在炕上的老娘,一块儿冻硬了。修鞋匠老赵还蜷在墙根,怀里抱着那油腻木箱,破棉帽檐上的霜越积越厚,像个雪堆成的坟头。只有走近了,才能瞧见他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最后一点火星。
“赵……赵大哥?”卖炭的孙二蹭过来,声音比前几日更虚,脚上的破棉鞋张着大口,露出冻得紫黑的脚趾头。他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不知是土还是粮的疙瘩,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老赵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从喉咙里挤出点气音:“还……能喘口气。”
孙二蹲下来,把疙瘩掰开更小的一半,塞进老赵僵直的手里。那手冰得像铁钳子,孙二碰着了,激灵灵打个寒颤。
“听说了么?”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细,“西街那帮‘阎王’,真走了!一大早,乌泱泱的,全拉出去了!”
老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攥住了那点硬疙瘩。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西街方向。“走……了?”
“走了!我亲眼瞧见的!”孙二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红光,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龙千伦打头,滚地雷、鹞子、病黄鼬那几个瘟神都在里头!拖拖拉拉小二百号人,往北边去了!说是……说是去黑山嘴协防!”
“协防?”老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防谁?防咱们这些……快饿死的?”
“管他防谁!”孙二搓着手,眼里冒出点希冀的光,“他们走了,城里总该……能松快些吧?巡街的那些二狗子,也少了一大半!巡防队那伙人,今早我看都没精打采的……”
正说着,街西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前几日那种横冲直撞的动静,是拖沓的、疲惫的步子。王茂才带着他那队巡防的人,蔫头耷脑地走过来。棉帽歪戴着,脸上挂着霜,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
走到十字街口,王茂才习惯性地往墙角瞥——那里空着。他舅舅孙永福,自打那日不见后,再没出现过。王茂才嘴唇抿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烦躁地踢飞脚下一块冻硬的马粪。
“看什么看!都给我精神点!”他朝身后吼,声音却虚得发飘。
等巡防队走远,孙二才敢接着说话:“赵大哥,你说……他们这走了,还回来不?”
老赵没立刻回答。他费劲地抬起手,把孙二给的那半块疙瘩凑到嘴边,用仅存的几颗牙慢慢磨着。
粗粝的渣子混着一股土腥味和说不清的霉味,在嘴里化开。他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块石头掉进枯井。
“回不回来……”老赵喘了口气,“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孙二愣住了。
“狼走了,窝还在。”老赵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不过啊,窝里……早就空了。”
这话像盆冰水,把孙二那点刚冒头的热乎气儿全浇灭了。他蹲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街,看着对面“赵记粮行”紧闭的门板,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尺多长的冰溜子。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坟头的孤魂。
沉默了很久,孙二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神秘的颤音:“还有一档子事……我昨儿个听南城根要饭的‘瞎五’说,坝上北边,‘冰泉子’那儿,出大事了!”
老赵眼皮掀开一条缝。
“说是冯立仁——就是早先那个冯大队长——带着人,把鬼子运木头的车队劫了!”孙二说得急,唾沫星子溅出来,瞬间冻成冰晶,“死了不少鬼子,还抢了药和子弹!鬼子的卡车都烧了!”
老赵混浊的眼珠里,倏地闪过一点光,极快,像暗夜里划过的火柴头,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像是想笑,又像是被那粗粝的疙瘩噎住了。
“绝了……”他喃喃重复,“这大冷天的,冯立仁……他还挺经冻.”
“千真万确!”孙二信誓旦旦,“‘瞎五’他家院哥哥在坝下榆树屯那里,亲耳听见逃回来的民夫说的!鬼子那边炸了窝,油锯都停了!”
老赵不说话了。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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