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山中之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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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第三天，郑平开始确信这座山不是死火山。他蹲在承平山西坡一块凸出的岩壁上，用手指抹了一把石头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酸涩中带着一丝金属味，是硫磺，但不是火山喷发的那种新鲜硫磺，而是更老的、经过了反复凝结和溶解的旧硫磺。这种旧硫磺的气味比新硫磺淡得多，但分布范围更广，整面山坡都覆盖着这样的粉末。承平山在很久以前是座活火山，喷发过不止一次，但休眠的时间恐怕比凯末尔岛的火山还要长。山顶的积雪不是最近才形成的，雪层底部压着厚厚的冰川冰，融水从冰舌末端淌下来汇入溪流，在山谷里冲刷出深深的沟壑。郑平在溪流边找到好几块被冲下来的火山岩卵石，翻到一块比人头还大的黑曜石——通体漆黑，断口锋利如刀刃。

方海带着二十人的精干小队沿着溪流往山上爬。密林到了山腰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一片片匍匐在地面的紫红色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厚地毯上。海拔越高灌木越矮，最后灌木也没了，只剩下裸露的火山岩碎石坡和偶尔从石缝里冒出来的几丛灰绿色地衣。空气越来越稀薄，水手们开始喘粗气，但没有人停下来。方海的旧伤肩在湿冷的山风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按了按膏药贴继续往上走。

走到距山顶不到三百步时，郑平忽然停住脚步。他指着前方一片被冰川侵蚀过的碎石坡，碎石坡上散落着几块颜色异常的石头——不是黑色火山岩，也不是灰色石灰岩，而是暗红色的铁矿石，矿石边缘有明显的熔渣痕迹。铁矿本身不稀奇，但熔渣不是天然的——是大火烧过的痕迹。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方海，方海没有犹豫，下令小队继续往山顶爬，今天的目标是登顶。

山顶很小，只有几间屋子那么大。积雪被风吹得薄薄的，露出陆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极远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鳞般的光。方海站在山顶上望着东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承平山的高度他在山脚下粗略估过，按他的估计从山顶应该能看到整条海岸线的全景，但东边的山脚下有一片区域被浓密的雨林遮得严严实实，连从高处俯视都看不清林冠下是什么。

他正要举起千里镜仔细看，脚边传来郑平的声音。郑平趴在地上用手扒开积雪，挖出了好几块暗红色的铁矿石，石头上到处都是熔渣，有些熔渣表面还粘着细小的木炭碎屑。这不是天然山火能造成的——天然山火烧过的木头会留下整根炭化的树干，不是这种细碎的木炭屑。炭屑熔在矿渣里，冷却后形成含铁焦壳，冷却速度只有在水淬条件下才能达到。这是冶铁炉里才有的东西。而且是水淬炉——把烧红的铁矿浸入水中快速冷却，铁壳爆裂后形成的细小木炭屑才会熔进矿渣里。有人在承平山顶上建过冶铁炉。

“将军。”郑平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蹲在山顶西侧一块巨大的火山岩旁边，用手扒开积在岩壁上的雪。雪灰白色的火山灰浆砌得平整而紧密，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灰缝已经被冰川融水反复冻融了几十年，但仍未完全崩解。石墙嵌在火山岩山体里，不是单独建造的建筑，而是将火山岩山体本身凿开了一条走廊。

方海走到墙前，拔出短刀，用刀尖撬开灰缝里一块松动的石片。石片后面是空的，冷风从缝隙里呼呼地灌出来，带着一股沉积了多年的灰尘味和金属锈味。郑平递过来一支裹了松脂的火把，方海把火把探进缝隙——里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用同样的灰浆砌成，拱顶呈规整的半圆形，地面铺着碎石。甬道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堆堆摆放整齐的黑色块状物，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方海侧身挤进缝隙，郑平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甬道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堆着几十块灰黑色的铁锭，每块铁锭大小均匀，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锈层，但形状仍然完整。铁锭旁边散落着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钎和一把断了木柄的铁锤，锤头与郑平在军器局见过的威尼斯进口矿石的冶炼样品上的锤纹一模一样。石室角落里还有一个用石板搭成的简陋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

郑平把火把凑近，看见石台上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比海蚀洞里那块更薄，边缘没有锈蚀，保存得出奇地好。方海拿起铜牌对着火把的光翻过来——正面刻着七个与海蚀洞铜板上完全相同的楔形符号，背面是一个更复杂的螺旋星图。螺旋的圈数比海蚀洞那块少了一圈，但等分刻痕变成了五个，对应南半球星空中一组更低的星座。这座冶铁炉，这些铁锭，这块铜牌，和那座海蚀洞里的铜板，是同一批人留下的。他们不是路过。他们在承平山顶建了冶铁炉，在深水港的沙滩边缘修了石墙，在这片大陆上扎了根。但他们没有留下来——铜牌放在石台上像是被匆忙放下的，锤子掉在铁锭旁边没有人捡，石墙的灰缝只砌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碎石。

他们在冶铁的时候匆匆离开了。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方海把铜牌用软布裹好放进怀中。这是一座比海蚀洞铜板更完整的遗址——冶铁炉、铁锭、工具、标记星图的铜牌，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原地，留给不知多久以后才会到来的下一批人。郑平蹲在铁锭旁边用匕首刮掉一块铁锭表面的锈层，内里呈现出与威尼斯进口矿石完全相同的暗灰色光泽。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说出一个让方海眉头锁得更紧的判断——这些铁锭的原料就是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所说的那种锌蓝矿。南胤大陆不仅有铜，有硫磺，有铁矿，还有锌蓝矿。这种矿石在威尼斯是用来造铜锌合金新式舰炮的核心原料，安东尼奥不远万里把矿石运到长安，而这片大陆上的人几十年前就在用同样的矿石冶铁了。

而留下这些铁锭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