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守夜(2/2)
“好……好……”她声音微弱地应道,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双臂抱住膝盖,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林道人不再多言,他在朱砂圈边缘盘膝坐下,面朝外,将桃木剑横于膝上,符箓放在手边。他需要尽快恢复消耗的法力,并时刻警惕可能来自圈外的袭击。
夜色,在极致的寂静和紧绷中缓缓流淌。
朱砂圈像暴风雨海洋中唯一的小舟,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怖中飘摇。圈外,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窃窃私语声、细微的拖沓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时而远,时而近,不断撩拨着两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汪婷婷紧紧攥着那几枚铜钱和符纸,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脏骤停。脚上的红绣鞋,在寂静中仿佛拥有了呼吸,那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搏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所处的绝境。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道……道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却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汪婷婷终于忍不住,用干涩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祠堂里……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个老妇人说的……是真的吗?”
她需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残酷到令人绝望。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恐怖更折磨人。
林道人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剖析残酷事实的平静:
“真的。甚至……可能更糟。”
他缓缓地,将自己潜入祠堂后的发现,一一道来——那些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和空洞赞美的特殊女子牌位;那个为汪婷婷预留的空位;那以香炉为核心、作用为“转换”和“饲喂”的诡异阵法;以及他最后关于“镇压”与“封印”的恐怖猜想。
“……若贫道所料不差,封门村先祖,恐与一极其古老凶戾之物立下契约,以定期献祭外姓女子魂魄生机为代价,换取一方畸形的‘安宁’。祠堂阵法,既是饲喂之口,亦是封印之锁。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便是最新一期,或许因其‘苏醒’或‘饥饿’而变得尤为重要的……祭品。”
“这‘同心履’,这‘阴婚’仪式,恐怕不仅是标记和引路,更深的作用,在于将你的魂魄与那阵法、与那‘债主’彻底绑定,确保献祭的‘质量’和……无法逃脱。”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汪婷婷的心脏。她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林道人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剖析出来,那冰冷的绝望感依旧几乎将她淹没。她不是某个死人的新娘,她是某个古老怪物的……食物。
“所以……所以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对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等到吉时,我就会被它……吃掉?”
林道人沉默了片刻。朱砂圈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
“未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既是契约,便有条款。既是封印,便有节点。那后山若真是其巢穴或封印核心,或许就藏着逆转或……彻底毁灭它的关键。”
他转过头,清亮的目光在黑暗中看向汪婷婷,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修道者的冷静,还夹杂着一丝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
“此行固然凶险,但坐以待毙,唯有神魂俱灭一途。搏命一闯,或能于死局中,挣出一线生机。”
汪婷婷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那深藏的疲惫,心中百感交集。恐惧依旧存在,但在那冰冷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愿引颈就戮的、微弱的反抗之火。
这个道士,与她非亲非故,却屡次出手相救,如今更是要陪她闯入那“百死无生”之地。是为了功德?还是如他所说,不忍见邪祟肆虐,生灵涂炭?
无论初衷为何,在此刻,他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我明白了。”汪婷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天亮之后,我跟你去后山。”
她没有再说“谢谢”,那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信任和决意。
林道人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警戒。
圈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那充满猜疑和恐惧的沉默不同。一种基于共同命运和短暂信任的、微妙的联结,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他们依旧是猎人与猎物(林道人猎的是真相和生机,汪婷婷是被猎的祭品),但在这通往地狱的末路上,他们成了唯一的同行者。
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
黎明,似乎快要来了。
但两人都知道,最黑暗的时刻,往往降临在黎明之前。
那决定生死的最后一段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