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砂痣(2/2)
林道人静静地听着,期间偶尔会插嘴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那鬼媒婆的具体样貌、点睛毛笔的颜色、老妇人消失前的确切言行等等。
当汪婷婷全部讲完,已是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她紧张地看着林道人,等待着他的判断。
林道人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和破旧的道袍下摆,他的背影在朱砂圈微弱的红光映衬下,显得既单薄,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
“果然如此……”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比贫道预想的,还要麻烦。”
他转过身,清亮的目光再次看向汪婷婷,眼神复杂:“你看到的祠堂镜框,那些黑白照片,并非简单的‘阴眷’。那是‘名牒’,是历代被选中、已完成或未完成‘仪式’的女子,在此地阴脉中留下的印记。你的照片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你的生辰八字、乃至一缕魂息,都早已被它们用邪法摄取、标记。所以你一进村,便如同瓮中之鳖。”
汪婷婷听得浑身发冷。早就被标记了?
“而那鬼媒婆‘三姑婆’,也非普通牵线阴魂。她应是此地世代传承的‘守祠人’一脉,精通邪术,以自身精血魂魄饲喂阴灵,专司这‘续缘’之礼。她为纸人点睛,用的绝非寻常笔墨,而是混合了尸油、怨念的‘通灵墨’,一点之下,便能暂时赋予纸人一丝‘活’性,成为引路或害人的工具。”
“至于你脚上这‘同心履’……”林道人的目光落在红绣鞋上,带着深深的忌惮,“这绝非寻常阴婚聘礼。此物煞气之重,贫道生平仅见。它不仅能锁住生人气血,强行缔结阴契,更能作为‘信标’,不断吸引、汇聚此地积郁数百年的怨煞之气。方才镜中那只手,恐怕并非‘新郎’本身,而是被这鞋子引来的、更古老的、纠缠在此地阴脉深处的某种凶物!”
更古老的凶物?汪婷婷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她以为阴婚的对象是某个死去的村民,或者祠堂牌位上的某个祖先,没想到……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声音绝望,“这朱砂圈,能保护我多久?”
“此圈只能阻隔寻常邪祟靠近,争取一些时间。”林道人实话实说,“但对你这‘同心履’的侵蚀,效果有限。而且,一旦‘吉时’真正到来,阴气大盛,阵法联通,这圈子恐怕……顷刻即破。”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所以……唯一的生路,还是后山乱葬岗?”汪婷婷颤声问。
林道人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和权衡。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此村一切诡异,根源十有八九就在后山。那里是历代封门村弃尸、埋骨之地,也是阴气最重、怨念最深之所。这‘续缘’邪术的阵眼,布置‘同心履’的作坊,甚至……那所谓的‘新郎’本体,都可能藏于彼处。”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但要闯那里,难如登天。且不说山路险峻,毒虫瘴气,光是盘踞其中的孤魂野鬼、尸变的凶煞,就绝非你我二人能够轻易对付。更遑论那布下此局的幕后黑手,必然留有后手。此去,确确实实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他看着汪婷婷苍白而年轻的脸,补充道:“你若不愿,贫道也不强求。可在此圈中待到天明,或许……或许能有一线变数。”但他自己说这话时,眼神都透着不确信。等到天明?吉时若在午夜,她能等到吗?
汪婷婷低头,看着脚下散发着微弱暖意的朱砂圈,又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刚才几乎被鬼手触及、依旧残留着冰冷触感的皮肤。想起祠堂里那些黑白照片上女子或茫然或哀愁的脸,想起镜中那顶鲜艳刺目的花轿……
留在这里,是等死。去后山,是搏命。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纸灰香的空气,抬起头,看向林道人,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狠厉和决绝。
“我去。”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道长,我跟你去后山!”
林道人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火焰,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好。既然如此,我们需得抓紧时间。你且在此圈中休息片刻,恢复些体力。贫道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他说着,从褡裢里又拿出几样物件——几面小巧的铜钱剑,一叠画好的符箓,还有一些用红绳串着的、刻着符文的铜钱。
他将其中几枚铜钱和两张符箓递给汪婷婷:“这些你拿着,铜钱握在手中,符箓贴身放好,关键时刻或可抵挡一二。”
汪婷婷接过那些冰凉的法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林道人则开始在一旁忙碌起来,检查法器,调整气息。
朱砂圈内,暂时安全。圈外,夜色深沉,封门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陷阱。而后山乱葬岗,那十死无生之地,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但前路,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