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绣鞋(2/2)
她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下腰,凑近去看。
看清了。
那是一双鞋。
一双极其精致、极其古老的……红绣鞋。
鞋型小巧,尖头,鞋面是鲜艳的正红色绸缎,上面用金线、彩线绣着繁复无比的图案——鸳鸯戏水,并蒂莲花,还有她看不懂的、扭曲盘旋的符文。针脚细密,做工精湛,透着一股陈旧而奢华的气息,与这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摆放在她的运动鞋旁边,鞋尖正对着她,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发现。
不!不可能!
她进来的时候,床下明明是空的!她万分确定!
这双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放进来的?老妇人?还是……那个鬼媒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头皮发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直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土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红绣鞋,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诅咒的具象化。
这不再是暗示,不再是恐吓。这双鞋,是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带着一股阴森邪异的力量,宣告着它的存在,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无法摆脱的命运。
不!她不要穿!绝不!
她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远离那张床,远离那双诡异的鞋子。她冲到门帘边,一把掀开帘子!
堂屋里,空空如也。
那个老妇人,不见了。八仙桌,长条凳,都还在原地,但老妇人就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婆?阿婆!”她压低声音呼喊,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她退回里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向床下那双红绣鞋。
它们静静地待在阴影里,鲜艳的红色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那上面绣着的鸳鸯和莲花,此刻看来不像祝福,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不能穿……绝对不能穿……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了,浓重的夜色透过门缝和高窗渗透进来,将里屋彻底吞没在黑暗中。
只有那双红绣鞋,那抹刺眼的红色,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就在这时——
呜哩哇——呜哩哇——!
那尖锐、凄厉、不成调子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再次撕破了村子的死寂!
比昨晚更近!更响!仿佛就在这栋房子的外面!就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汪婷婷浑身剧震,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直接钻进她的脑髓,搅得她天旋地转,几欲呕吐。
“吉时已到……”
“新娘……上轿……”
重叠的、冰冷的呼唤声,伴随着唢呐的嘶鸣,再次清晰地在她耳边,或者说,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不!不——!
她在内心疯狂地嘶喊,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她感到脚踝一紧!
一股冰冷、僵硬的力量,死死地箍住了她的右脚踝!
她惊恐地低头,即使在浓重的黑暗中,她也能“看”到——那双原本摆在床下的红绣鞋,其中一只,不知何时,竟然……竟然自己套在了她的右脚上!
那鲜艳的红色,紧贴着她的皮肤,冰冷的绸缎触感如此清晰!
“啊——!”
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拼命蹬踏着右脚,想要把那鞋子甩掉!
可那鞋子如同长在了她的脚上,任凭她如何用力,甚至用手指去抠、去拽,都纹丝不动!那冰冷的束缚感越来越紧,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她的左脚踝,也传来了一模一样的触感!
另一只红绣鞋,也自己动了!正沿着她的脚面,一点点地,坚定不移地,往上套!
她拼命挣扎,身体在地上扭曲,手指在地上胡乱抓挠,抠起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但一切都是徒劳。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根本不是她能够抗衡的。
唢呐声在外面疯狂地吹奏着,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不耐烦的催促。
冰冷的呼唤声也在耳边不断重复:
“吉时已到……”
“新娘……上轿……”
“误了吉时……不好……”
终于,伴随着左脚踝传来的一声轻微的、仿佛扣合般的触感,两只红绣鞋,完完整整地、严丝合缝地,穿在了她的脚上。
它们大小正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挣扎停止了。
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一股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麻木,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她能感觉到脚上那鲜艳红色的重量,那精致刺绣的纹理,那冰冷如同尸衣的触感。
它们不仅仅是鞋子。
它们是镣铐。是封印。是通往那个镜中花轿的……通行证。
唢呐声和呼唤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如同昨晚一样,停得极其突兀。
屋子里,村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她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脚上的红绣鞋,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己散发着幽幽的红光,映照着她惨白失神的脸。
完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这双鞋,她再也脱不下来了。
而迎亲的唢呐,已经吹响。
吉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