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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采伐者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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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种下去第七天,菜园的土开始唱歌。

不是人能听见的唱,是根须能感觉到的震。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泥土深处传来极低沉的嗡鸣,嗡鸣沿着“芽”的根系传上来,震得整棵树叶子哗哗响,像抖落一夜的露水。玛莎大婶早起浇水,脚踩地上觉得麻,骂骂咧咧说地底下有东西在打鼓。

璃虹每天守着那棵新苗——森林种子发的芽。芽长得不快,一天就蹿一指高,茎秆是半透明的,里头能看到金白两股光流缠着往上长,像两条小蛇抢一根竿。新苗的根和“芽”的老根碰上了,没打架,反而互相绕起来,绕成个结,结处光流混到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天正午,新苗突然不长了。

不是停,是僵住。茎秆绷得笔直,叶子全部竖起来,叶尖齐齐指向天空同一个方向。老树“芽”也跟着不对劲,树冠所有叶子同时翻了个面,把发光的背面朝上,整棵树瞬间亮了一倍,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玛莎大婶正在摘番茄,抬头瞅见,手里篮子“咣当”掉地上:“干啥?要打雷?”

不是打雷。

是天空裂了。

没有声音,没有闪电,就是天幕像块旧帆布一样,从正中间被人撕开一条口子。口子里不是星空,是某种更深的、吸收一切光的黑。黑里头,慢慢探出一艘船的船头。

船不是金属造的。是骨头。

巨大的、不知什么生物的骨骸,肋骨弯成船肋,脊椎骨一节节拼成主桅,头骨当船首像——那头骨没有眼窝,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洞。船身裹着一层苍白的、像干涸黏膜一样的光,光所到之处,天空的颜色褪了,变成死鱼肚皮那种灰白。

船一点一点挤出来。它动得慢,但每进一寸,绿绒星的地面就往下沉一分。不是真沉,是感觉——重力没变,但所有人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得使点劲。

船完全出来了,悬在轨道上。它身后那条裂口自己缝上,天又变回蓝的,但蓝得发虚,像被水洗掉色了。

菜园里,新苗和老树的叶子同时“啪”一声全合拢,变成一个个紧握的小拳头。

联盟警报响彻全球。不是刺耳的蜂鸣,是江若雪冷静但语速加倍的声音:“检测到高维叙事实体入侵,能量读数无法归类,威胁等级……无法评估。所有防御系统待命,但建议……先别开火。”

小远的通讯直接切进璃虹腕带:“看到没?”

“看到了。”璃虹仰头盯着那艘骨船,“什么东西?”

“采伐者。守林人说的那帮。”小远声音里有压着的火,“他们发来通讯了,用的古通用语,语法像石碑刻文。说要‘评估本区域叙事植株的生长合规性’,要求我们交出‘芽’和那棵新苗的‘栽培日志’。”

“什么日志?”

“就是所有关于它们的数据:怎么长的,谁在照顾,每天吸收多少故事能量,输出多少——跟交体检报告似的。”

璃虹低头看两棵树。两棵树还在僵着,叶子拳头攥得死紧。

“不交呢?”

“他们说会‘修剪’。”小远顿了顿,“原话是:‘过长枝桠影响整体林相,需规整。’”

正说着,骨船船腹打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滑下来一艘小艇,也是骨头拼的,但更精致,像用鸟骨搭的工艺品。小艇飘向绿绒星,速度不快,但轨迹笔直,对准菜园。

小艇落地时没声音,像片羽毛。舱门滑开,下来三个人形。

说是人形,是因为他们有头有四肢,但细看全不对。身体表面不是皮肤,是某种细腻的、像羊皮纸一样的材质,纸上写满发光的文字,文字还在流动重组。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两个眼窝,一个嘴窝。眼窝里没眼球,是两团旋转的星图。嘴窝开合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回音。

为首的那个最高,纸身上的文字是暗金色的。它走到菜园篱笆边——篱笆是玛莎大婶用老藤编的——停下,没跨进来,只是抬起一只“手”。手也是纸卷成的,五指细长。

它用指尖碰了碰篱笆上一片枯藤叶。

叶子瞬间变了个样:枯黄褪去,恢复嫩绿,叶脉里开始流淌金线,整片叶子亮起来,像活过来了。但活过来不到两秒,叶子开始疯狂生长,抽条,分岔,开花,结果,果子熟透,落地,烂掉,烂泥里又冒出新的芽——整个过程压缩在五秒内完成,然后所有新芽同时枯萎,化成一撮灰,风一吹,没了。

纸人收回手。它的“脸”转向璃虹,眼窝里的星图转得快了些。

“叙事生长速率,超标。”它说,声音像两块石板摩擦,“未经核准的杂交培育,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根据《跨维度叙事园艺管理公约》第七版第三章第十二条,此类植株应被标记为‘待修剪’。”

璃虹往前走两步,挡在两棵树前:“修剪是什么意思?”

“移除多余枝节,规范生长方向,提取有用性状归档。”纸人一板一眼,“具体操作:将目标植株的叙事结构剥离,压缩为标准化故事模块,存入我族‘典范库’。剩余生物质部分,可留作本地肥料。”

玛莎大婶炸了:“我肥你祖宗!这是老娘的菜园!”

她抄起锄头就要冲,被璃虹按住。璃虹盯着纸人:“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的‘规范’就是对的?”

纸人沉默了三秒。它在“思考”——纸身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加快,重组出新的段落。

“规范,源于七万三千个标准纪年的观察与归纳。”它说,“我们记录并分析了超过十亿个文明的兴衰周期。结论:叙事结构松散、生长方向随机的文明,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三;而经过规划、修剪、定期整理的文明,稳定存续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数字不会说谎。”

它抬起手,指向老树“芽”:“此植株目前连接七百三十万零五百四十一个叙事节点,其中百分之六十一为‘低效连接’——即输出能量大于输入,长期将导致自身枯竭。同时,它向十七个‘叙事死区’输送能量,此举违背熵增定律,属于无效救援。”

又指向新苗:“此植株携带高浓度‘林源记忆结构’,该结构具有强烈的情感偏向性,可能干扰客观叙事评估。且两植株根系缠绕,已形成小型‘叙事闭环’,闭环将阻碍外部监管接入,增加管理难度。”

它放下手,纸身上的文字凝成一行加粗的标题:《建议处置方案:紧急修剪》。

璃虹没动。她手背上的叶脉纹路在发烫,一跳一跳的。她能感觉到身后两棵树在抖——不是怕,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愤怒。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纸人眼窝里的星图停了一瞬。然后,它胸腔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齿轮卡住的声音。

“抗修剪行为,将触发强制程序。”它说,“根据公约,我族有权调用‘叙事收割协议’。届时,不仅目标植株,整个绿绒星文明的所有故事,将被一次性收割、压缩、归档。你们将失去‘讲述’的能力,成为静默标本。”

小远的通讯插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璃虹,别硬顶。江若雪分析了它们的能量模式,打不过。得拖时间。”

璃虹深吸一口气。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摊在手心里。

土还是温的,里头混着细碎的金绿色光点——是“芽”平时落叶留下的残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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