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釜底薪燃（2/2）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往云州的督战使王璞，也有密折送入宫中。折中除汇报云州防线尚算稳固、林武配合调查等情况外，也隐晦提及，军中确有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有士卒私语杨肃老将军可能“受了委屈”，也有传闻称北狄似知晓某些周军布防细节……流言纷乱，难辨真伪，但显然对军心士气已有影响。

这些消息，经由不同渠道，最终汇聚到皇帝的御案前。

养心殿内，空气凝固如山。皇帝看着朔风关惨烈的战报，看着那染血的“图纸”残片拓样，看着王璞密折中关于军心流言的描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徐阶和张辅肃立在下，面色同样沉重无比。

“贪墨流言……针对性进攻……疑似图纸泄露……军中流言……”皇帝一字一句，声音仿佛从冰窖中捞出，“还真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啊！这是要把林家，要把朕的北线将帅，往绝路上逼，更是要把我大周江山，往悬崖下推！”

“陛下息怒。”徐阶深吸一口气，“朔风关战事蹊跷，图纸之事尤为可疑。是否真为林书瑶泄露，尚需彻查。工部内部流言，亦可能是有心人散布。”

“查？怎么查？”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北狄的刀都快架到朔风关守军的脖子上了！前线将士在流血！在怀疑他们效忠的朝廷，是不是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朝野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朕，等着朕给一个‘交代’！林书瑶就算是被构陷，此时此刻，她还能坐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吗？朕若再毫无表示，军心何在？民心何存？朝廷权威何在？！”

他剧烈的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帝王在巨大压力下的愤怒，也是深深的无力。证据链在一步步收拢，舆论在一步步发酵，敌人在一步步紧逼。他个人的怀疑，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张辅张了张嘴，想再为林书瑶分辩几句，但看到皇帝的神情，想到朔风关的惨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作为军方代表，他太清楚“疑似通敌”的将领和“疑似资敌”的军械主管，对士气的毁灭性打击有多大了。有时候，真相反而要让位于更紧迫的“稳定”。

良久，皇帝仿佛用尽了力气，缓缓坐回龙椅，声音疲惫而冰冷：“拟旨。”

“工部原尚书林书瑶，身负军械制造重责，然御下不严，账目存疑，更有机密图纸疑似外泄，致令朔风关战局恶化，将士伤亡惨重。虽具体情由仍待详查，然其失职之咎，已难辞其咎。着即革去一切官职、诰命，移交刑部，严加看管，等候三司会审查明！工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统管，右侍郎孙永禄协理，务必整肃部务，保障供应，戴罪立功！”

旨意一出，徐阶和张辅心头俱是一沉。这已不是简单的罢官禁足，而是革职下狱，移交刑部！虽然加了“等候查明”，但在舆论风口，进了刑部大狱，几乎等于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吴太妃的第二计，果然狠毒，见效也极快。

“陛下……”徐阶还想再做努力。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他，眼中是决绝的痛苦：“不必多言。朕知你们想说什么。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平息物议、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的办法。林书瑶……暂时委屈她了。告诉刑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提审，更不得用刑！她的案子，朕要亲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密令我们的人，对工部账目的核查要加快，尤其是孙永禄经手部分。对朔风关缴获图纸的来源，给朕追查到底！还有，庆禧宫那边的动静，给朕盯死了！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臣等遵旨。”徐阶和张辅知道，这已是皇帝在狂风巨浪中，能为林家、为真相保留的最后火种。明面上，林书瑶被推向了深渊；暗地里，真正的较量，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当革职下狱的旨意传到林府时，林书瑶正站在庭院中，看着一株寒梅含苞待放。听到宣旨，她异常平静，甚至对前来“拿人”的刑部官差微微颔首。没有哭喊，没有辩白，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闻讯赶来、脸色惨白的妹妹和忠诚的老仆。

“守好家，等消息。”她只留下这一句话，便转身，主动走向那代表着屈辱与未知的囚车。素衣单薄，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仿佛那株凌霜的寒梅。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有人叹息，有人唾骂，也有人暗中摇头。而在庆禧宫的深处，吴太妃得知林书瑶已下刑部狱，终于畅快地笑出了声。

“第二步，成了！”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接下来，就是彻底坐实杨肃和林武的‘通敌’之罪！让皇帝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力量，能保住他们！传信给北狄，可以开始‘补充’那些关键的‘通敌信物’和‘人证’了！我要这大周的北天，彻底塌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神京灯火阑珊，却照不透那愈加深沉、仿佛酝酿着吞噬一切风暴的黑暗。林书瑶身陷囹圄，杨肃在押解途中，林武在云州如履薄冰，皇帝在深宫孤军奋战。而敌人的网，正在收拢最后一根丝线。真正的决战，或许不在朔风关的墙头，而在这幽暗诡谲的朝堂与人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