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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功过之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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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七日,皇宫内张灯结彩,盛大的庆功宴如期举行。金銮殿内,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珍馐美馔的香气与醇厚的酒香交织,舞姬水袖翻飞,乐师奏响盛世华章。文武百官面带红光,言语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天颜的颂扬,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象。

林文清端坐在女官席位上,位置巧妙,既能纵观全场,又不甚起眼。她浅酌着杯中清冽的桂花酿,目光看似沉静地落在歌舞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和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身上。

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神情。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从容地接受着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的轮番敬酒。每一次举杯,每一次颔首,都显得雍容威仪,无懈可击。他甚至在席间,对几位在此战中表现卓着的将领特意褒奖了几句,言语温和,目光嘉许,引得群臣更加感佩。

然而,林文清却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谐。皇帝的笑容,仿佛一张精心绘制、严丝合缝的面具,完美得有些过分。他的眼神,在冕旒的阴影下,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审视,如同鹰隼掠过自己的领地,计算着潜藏的风险。尤其是在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如张太傅,上前敬酒并低声奏对时,皇帝倾听的姿态虽然专注,但那微微收紧的、置于龙椅扶手上的指关节,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林文清心中了然。这位陛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像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眼前的歌舞升平不过是棋局的一部分,而他,正在冷静地评估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和价值。她对他,有对君主的忠诚,亦有对其年纪轻轻便手段老辣、智谋深沉的敬佩,但远谈不上熟稔私交。此刻观察,更多是出于臣子对本朝风向的本能关注。

宴席过半,乐声稍歇,舞姬暂退,殿内喧嚣略减。皇帝以更衣为由,在内侍的簇拥下暂时离席。林文清注意到,皇帝离席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她心念微动,并未急于动作,待御座旁人群稍散,才借着整理衣摆的姿势,自然地起身,缓步移至通往偏殿的廊道附近,看似在欣赏壁上的雕花。不多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低声道:“林大人,陛下在偏殿,请您过去一趟。”

林文清心中一凛,果然。她整理心神,跟随小太监走入静谧的偏殿。此处与大殿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清冷光辉,将皇帝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悠长。

“臣林文清,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

皇帝转过身,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思虑。“文清来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方才殿上,你觉得如何?”

林文清斟酌着用词:“陛下天威浩荡,群臣感佩,百姓能得此胜,实乃社稷之福。”

皇帝轻轻“呵”了一声,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社稷之福?文清,你也学会说这些场面话了。朕看到的,是百官弹冠相庆下的各怀心思,是国库空虚仍需犒赏三军的窘迫,是北狄虽退却仍虎视眈眈的边患。”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一场胜仗,扯下了许多遮羞布,也让一些沉疴旧疾,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朕在想,该如何下这一剂猛药,才能既不伤及国本,又能根除积弊。”

他这番话,已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显然并非真的想听林文清的恭维。林文清正要回应,太监总管曹谨却躬身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插着羽毛的边关急报:“陛下,北狄可汗派来使者,已至边境,请求和谈。”

皇帝接过急报,迅速展开。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剧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林文清却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那急报片刻,然后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命鸿胪寺好生接待,安排使者入京。”

曹谨领命退下。皇帝这才重新看向林文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这‘福气’,来得可真快。”

次日朝会,金銮殿上的气氛因这和谈请求,瞬间从昨日的庆功转向了激烈的争论。

以三朝元老张太傅为首的主和派声音最为响亮。张太傅须发皆白,手持玉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陛下,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堪,亟待休养生息。北狄既主动乞和,正合天意民心。我朝可借此机会,减免赋税,鼓励农桑,积蓄国力。此乃江山社稷之福,天下苍生之幸啊!”他一番话语重心长,仿佛全然为国为民,引得不少文官纷纷附和,认为应抓住这和谈契机。

然而,武将队列中,一声洪亮的反驳立刻响起。林武身着笔挺戎装,越众而出,虎目含威,声如洪钟:“太傅此言差矣!北狄乃虎狼之邦,畏威而不怀德!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次败退,主战派势力受挫,主和派抬头,我方正应乘胜施压,迫使其签订对我有利之盟约,乃至扶持亲我部落,方是长久之道。若轻易应和,让其得以喘息,待其内部稳定,兵强马壮,必定再度南下!唯有展示雷霆手段,方能换取真正太平!”他的话音落下,一众经历过血战的将领也群情激昂,表示支持,认为此时和谈无异于放虎归山。

林文清静静立在殿柱旁的阴影里,作为一名拥有参政权的女官,她此刻更倾向于观察。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论的双方。张太傅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主张从表面看,确实符合“仁政”、“休养”的传统理念。但林文清却注意到,在张太傅陈述和谈之利,尤其是谈到“开放边市,互通有无”时,他的眼神似乎不经意地,与站在使臣等候队列中那位北狄正使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接触。那眼神交换快如电光石火,若非林文清心细如发,且一直存着警惕,几乎无法捕捉。那不是陌生的、探究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于确认的、心照不宣的微妙示意。

这个发现让林文清的心猛地一沉。张太傅,官居一品,位极人臣,他为何要与北狄使者有如此隐秘的交流?仅仅是政见相合?恐怕未必。

退朝后,林文清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绕道去了翰林院和兵部档房,以协助整理战事档案为由,调阅了近几年来与北狄相关的所有奏章、边境贸易记录以及军械调拨文书。她发现,在几次关键的战事筹备或边境冲突加剧阶段,都曾有以张太傅为首的官员,以“体恤民力”、“谨慎开支”、“避免激起更大边衅”为由,建议削减边军粮饷、延迟增兵或是限制边境驻军的主动行动。这些建议虽未完全被采纳,但或多或少牵制了前线将领的手脚,甚至影响了战局。

这似乎可以解释为政见不同,过于保守。但结合今日朝堂上那微妙的眼神,林文清觉得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她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张太傅及其关联人物的财务状况上。

她回到自己的居所,立即召来最为信赖的心腹侍女云袖。“云袖,”林文清压低声音,“张太傅力主和谈,恐非单纯为国。你去查查他府上核心人物,尤其是他那位掌管内务的大管家,最近半年可有异常举动?名下或以其亲属名义,是否添置了不明产业?特别注意,与北狄使者团下榻的驿馆,有无地理上的关联。”

云袖领命而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接下来的两日,林文清表面如常处理公务,暗中则利用自己在宫中及京城经营的人脉网络,从不同渠道收集信息。 她通过掌管宫内用度的太监,了解到张太傅府上明面的用度并无特别之处,甚至因其常以“清廉”自诩而显得简朴。但这恰恰让林文清更加怀疑——位极人臣,岂能毫无嗜好?过于干净,反而可疑。

第三日黄昏,云袖带回了一个关键消息:“小姐,张太傅的那位大管家,一月前以其外甥的名义,在城南永平坊购置了一处三进的宅院,位置僻静,但装修颇为奢华。而北狄使者团此次下榻的四方馆,后街恰好与那宅院所在的巷子相通,且有一条少人经过的窄巷可以连通两处后角门。”

“还有,”云袖补充道,“奴婢设法买通了那宅院的一个负责采买的仆役,据他说,那宅子虽然名义上是管家外甥的,但管家本人常深夜前往,偶尔还会有轿子悄悄从后门进入,轿子样式普通,但抬轿的人脚步沉稳,似是练家子。他曾隐约听到过管家恭敬地称呼轿中人为‘东主’。”

线索逐渐清晰。购置隐秘房产,与北狄使者驻地毗邻且有小道连通,深夜密会,神秘的‘东主’……张太傅通敌的嫌疑急剧上升。

林文清推测,张太傅极有可能是在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为北狄传递消息、影响朝局,甚至可能涉及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而这座宅院就是秘密联络点。他位极人臣仍铤而走险,所图必然极大,绝非寻常金银,或许涉及更深的权力交换,或者,他有不得不受制于人的把柄?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密信,或者财物往来的铁证。直接搜查张府或那宅院不现实,容易打草惊蛇。她想到了监察体系。御史台中有几位年轻御史素有风骨,且对张太傅近一年来过于“积极”的主和姿态有所非议。她决定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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