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雪归途(1/2)
石堡边街,陋室之内,寒冬腊月,北风卷着雪花,狠狠砸在陋室糊了厚纸的窗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屋内,寒气依旧无孔不入,与角落里小小炭盆散发的微弱暖意争夺着每一寸空间。光线昏暗,唯有靠近窗户的地方,能借得一点天光。
书瑶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块补丁的靛蓝色碎花薄棉袄,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在粗布上下翻飞,虽红肿不堪,指尖甚至能看到细小的针眼,但动作依旧稳定而精准。针尖带着细小的丝线,精准地勾勒出纹路的最后一角。她长长舒了口气,将绣好的帕子举到窗前微弱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简洁硬朗的线条,在素色布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与她此刻疲惫憔悴的容颜形成了鲜明对比。
成了,第十件。她心里默数着,一股混合着疲惫与微末成就感的情绪尚未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无力感压了下去。她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的脖颈,那纤细的脖颈似乎快要承担不住脑袋里的沉重。从绣坊拿回料子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每多绣一件,就能多赚一文半,就能给母亲多换一口药。这个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不敢停歇。可即便这样没日没夜,那三十两的诊费依旧像天边的星辰,遥不可及。一丝不甘在她心底翻涌:凭什么,她们就要被困在这陋室之中,用健康和青春去换取一点点生存的希望?她的巧思,她的技艺,难道就只能换来这区区十五文吗?
文清穿着姐姐旧衣改小的夹袄,颜色更显黯淡。她将最后一点温水喂给母亲,又立刻坐到那小炭炉前,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夹起几块劣质的、带着烟气的炭块添进去,让那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不至于熄灭。她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字句上,不时飘向窗外被风刮得狂舞的雪沫,又落回书瑶红肿的手指和疲惫的侧脸上。她看似平静,心里却在一遍遍计算着:姐姐今天能完工十件,就是十五文,加上之前攒下的,距离下次去医官署抓药还差……那是一个让她心口发紧的数字。她恨自己年纪小,恨自己不能像哥哥那样外出闯荡,也不能像姐姐这样凭手艺挣钱,只能做些打下手、做饭、喂药的琐事,眼睁睁看着姐姐透支身体,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听到书瑶说第十件成了,她立刻放下书,拿起始终温在炉子边上的一个豁口陶碗,倒了热水递过去。
姐,喝口水,歇一会儿吧,饭马上就好。她看着书瑶那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书瑶接过破旧的陶碗,碗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丝暖意。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她看着文清担忧的小脸,勉强笑了笑:没事,还撑得住。等把这批活交了,拿到钱,先给娘抓药。她心里清楚,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吴医官要求的三十两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那幅送去醉墨斋的绣样,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希望,她不敢多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榻上,她们的母亲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微微动了动,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恰好将两个女儿忙碌、疲惫的身影收入眼底。书瑶强打精神的笑容,文清偷偷抹眼的动作,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喘着气,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细弱蚊蝇:瑶儿……清儿……苦了你们了……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滑落,沿着蜡黄消瘦的脸颊流下,是娘没用……拖累了你们……若是你爹在……若是娘身子争气……无尽的愧疚和心疼哽住了她的喉咙,她别过头去,不愿让女儿们看到自己更多脆弱。她觉得自己辜负了逝去的丈夫,没能照顾好这个家,反而成了女儿们肩上最沉重的负担。
文清赶忙上前,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母亲额头的虚汗,又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娘,您别这么说,您好好的,我和姐姐才有奔头。书瑶也放下碗,走到榻边,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所有的不甘和疲惫在那一刻都化作了必须坚持下去的决心。娘,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说服自己。屋外的风雪声更急了。
石堡以北,苍茫雪原。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掠过荒原,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枯树林都染成惨白。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
快!再快点!斥候队长赵铁头嘶哑的吼声在风雪中几乎被撕碎。他一边回头用弩箭逼退追得最近的两个敌人,一边对着前方的林武和另一名同伴大喊。赵铁头满脸虬髯挂满了冰霜,皮袄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冰。
林武感觉自己肺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身上的斥候皮袄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冻得发硬的棉絮,左肩被箭矢擦伤的地方早已冻得麻木,只有奔跑时牵动的撕裂痛感提醒着他伤口的存在。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及膝的深雪里,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他的脸上覆盖着雪沫,眉毛和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只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紧张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回去!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军械!私运军械!土围子里那些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和崭新的皮甲,在他眼前不断闪现。这不是普通的匪类,这是冲着石堡来的!必须告诉守备大人!
身后,敌人的呼喝声和箭矢破空声紧追不舍。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形下,依旧死死咬着他们。
分开走!赵铁头猛地停下脚步,倚靠在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枯树后,一边快速给弩机上弦,一边决绝地吼道,林武!你年纪小,脚程快,往东南方向那个长着三棵歪脖子松树的山坳跑,绕过鹰嘴崖回石堡!我们引开他们!
队长!林武猛地回头,看到赵铁头和他身旁那名同伴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快走!这是命令!赵铁头眼睛赤红,猛地推了他一把,把消息带回去!比我们都死在这里重要!
林武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出血。他深深看了一眼队长和战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东南方那隐约可见的三棵歪脖子松树的模糊轮廓狂奔。他不能回头,不能辜负队长的牺牲。风雪扑打在他脸上,和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凝结成冰。他拼命地跑,不顾一切地跑,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树枝刮破了他的棉袄,冰雪灌满了他的靴子,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回到石堡!
与边街陋室的寒冷破败相比,守备府的廨房可谓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炭在雕花铜盆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力,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室内布置简洁却透着官家的气派,硬木桌椅擦得锃亮。
王管事靠在铺着厚实毛皮的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缎面棉袍,袖口镶着毛边,显得富态而精干。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信笺,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信是他在郡城的老上司陈主事回复的,关于那方靛蓝色的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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