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蔫的担忧(2/2)
下午的活很重,是一批生铁,每块都有百十来斤。老蔫咬着牙,一趟趟地扛。腰疼得像要断了,可他不敢停。工头说了,这批货急着要,今晚必须卸完。
太阳西斜时,老蔫终于撑不住了。扛着一块生铁走到半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生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蔫!”工友们围上来。
老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腰像断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快,扶他去棚子里歇着!”刘工头闻声赶来。
几个工友七手八脚把老蔫扶到工棚里,让他躺在木板床上。刘工头拿来一瓶跌打药酒:“擦擦,明天就别来了,歇一天。”
老蔫想说不用,可腰实在疼得厉害,只能点点头:“谢谢工头。”
工友们散了,工棚里只剩下老蔫一个人。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棚顶漏下的几缕天光,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才四十二岁,腰就不行了。还能干几年?五年?三年?等干不动了,他拿什么养家?珍鸽怎么办?随风怎么办?
还有那些债……虽然珍鸽从不说,但老蔫知道,她帮秦佩兰她们,肯定贴了不少钱。那些钱,是他们攒着给孩子读书、买房子、娶媳妇的。
老蔫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
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能力护着家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工棚外传来收工的号子声,工友们陆续回来了。老蔫挣扎着坐起来,慢慢穿上衣服。
“老蔫,能走吗?”一个工友问,“要不我送你回去?”
“能走。”老蔫咬着牙站起来,每走一步,腰都钻心地疼。
从码头到家,平时一刻钟的路,他走了半个时辰。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点着油灯,珍鸽正在灶间做饭。随风坐在小凳子上,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在看。看见老蔫进来,他抬起头:“爹回来了。”
“回来了。”老蔫勉强笑了笑。
珍鸽从灶间出来,看见老蔫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老蔫在炕沿坐下。
珍鸽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是不是腰又疼了?”
老蔫没说话。
珍鸽叹了口气,转身去灶间打了盆热水,又拿来药酒:“趴下,我给你揉揉。”
老蔫趴在炕上,珍鸽挽起袖子,倒了些药酒在手上,开始给他揉腰。她的手很有力,揉得恰到好处,热乎乎的,老蔫觉得腰疼缓解了些。
“今天扛什么了?怎么这么严重?”珍鸽问。
“生铁。”老蔫闷声说。
珍鸽的手顿了顿,没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珍鸽。”老蔫忽然开口。
“嗯?”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掺和秦佩兰她们的事了?”
珍鸽的手停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为什么?”
“我怕。”老蔫说,“我怕惹麻烦,怕护不住你们。”他翻过身,看着珍鸽,“今天工头提醒我,说秦佩兰那摊子事,水深得很。薛怀义,苏曼娘,还有那个陈先生……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珍鸽看着老蔫,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心里一软。她握住老蔫粗糙的手:“老蔫,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她顿了顿,“但我不能不管。秦佩兰和许秀娥,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她们想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我得帮她们。”
“可是……”
“没有可是。”珍鸽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世道,女人想出头,太难了。能帮一个是一个。”她看着老蔫,“你放心,我有分寸。不该掺和的事,我不会掺和。该帮的人,我一定帮。”
老蔫看着珍鸽,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信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珍鸽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
老蔫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珍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随风睡梦中偶尔的呢喃,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他没什么本事,护不住家人。可珍鸽有。
这个女人,像棵大树,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根扎得深,枝干长得壮,能挡风,能遮雨。
他能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揉揉腰,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暖暖手。
这就够了。
老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随风长大了,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读书人。珍鸽坐在院子里绣花,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院子里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
没有码头,没有麻包,没有生铁。
只有温暖的家,和爱他的人。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