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牢中受苦(1/1)
就在张曼娘于深宅内院承受着流言蜚语的无形凌迟时,那场祸事的另一名主角,被推出来顶罪、早已被众人遗忘的张家远房亲戚,此刻正在城西那座阴森潮湿的大牢里,经历着有形的、更为酷烈的煎熬。
大牢位于城墙根下一处低洼之地,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霉烂、秽物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垒成,上面布满深色的水渍和滑腻的苔藓,冰冷刺骨。狭小的窗口高高在上,仅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更多的时候,牢内依靠走廊里那一盏如豆的、长年不熄的油灯照明,光影摇曳,将囚犯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张家那远亲被单独关在一间狭窄的囚室里。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个石头匣子,地上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他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绸布衣裳,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痂。
他被丢进来那日,便先挨了一顿“杀威棒”。那碗口粗的棍子,挟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背上、腿上、臀上。起初是火辣辣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嚎。到后来,痛楚变得麻木,只剩下骨头仿佛要碎裂的钝响。行刑的狱卒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仿佛在捶打一袋没有生命的谷物。
剧痛之后,是漫长的、无休止的寒冷与饥饿。牢房里阴气极重,那点单薄的破衣烂衫根本无法抵御,他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浑身蜷缩成一团,拼命想从那点潮湿的稻草里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送来的饭食,是馊了的、带着沙子的糙米粥,以及几根烂菜叶,连猪食都不如。起初他因着伤痛和屈辱,难以下咽,可剧烈的饥饿感很快摧毁了他的尊严,他像野兽一样,用手扒拉着,将那令人作呕的食物囫囵吞下,只为填补胃里那烧灼般的空虚。
伤痛、寒冷、饥饿,轮番折磨着他的肉体。背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在这样污秽的环境里,很快发炎、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伤处,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发起高烧,时而浑身滚烫如同被投入火炉,时而又冷得瑟瑟发抖如坠冰窟。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眼前不断出现幻觉,有时是家中温暖的炉火和热腾腾的饭菜,有时是张曼娘那张骄纵而冷漠的脸,有时又是狱卒那狰狞的棍影。
“水……给我点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哀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走廊外传来狱卒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鲁的谈笑声,却无人理会他这微不足道的乞求。在这里,人命贱如草芥。他不过是个顶罪的替死鬼,一个早已被外界遗忘的、注定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腐烂的可怜虫。
除了肉体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同样酷烈。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最终将走向何方。是秋后问斩?还是在这牢里被慢慢耗死?恐惧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后悔吗?或许是的。后悔当初为何要贪图那点钱财,或是畏惧张家的权势,答应出来顶下这滔天的罪责。可后悔又有何用?路是自己选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下。他想恨张曼娘,恨张文远的无情,可连恨的力气,似乎都在日渐衰弱的身体里流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昏沉,肺叶像是要被咳出来一样,带来阵阵撕裂的痛楚。他蜷缩着身体,咳得浑身颤抖,直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带着脓血的浓痰被他吐在肮脏的稻草上,触目惊心。
他望着那抹暗红,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这具身体,正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快速地走向崩溃和死亡。
偶尔,牢门上的小窗会被打开,扔进当日的饭食,或是狱卒例行公事地瞥一眼,确认他是否还活着。那短暂透进来的一丝光线,和他人的目光,竟成了他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感知到与外界还有联系的时刻。然而,那目光是冰冷的、漠然的,甚至带着嫌恶,仿佛在看一堆正在发酵的垃圾。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离那散发着恶臭的便桶远一些,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和浑身的疼痛。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绝望地张合着嘴巴。
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耳边似乎响起了遥远的、模糊的钟声,是城隍庙的钟声吗?还是他濒死前的幻觉?他分不清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孤寂中,他甚至开始期盼死亡的早日降临,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而此刻,张家大宅里,无人想起这个在牢中受苦的远亲。张文远焦头烂额于家业的残局和女儿的恶名,张曼娘沉溺于自身的痛苦与绝望,佩兰和秀娥担忧着曼娘的现状与未来。这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激起一圈涟漪后,便沉入了最深、最黑暗的水底,被所有人遗忘,独自承受着这牢狱之灾带来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毁灭。
他的受苦,是这场风波中最沉默、也最惨烈的一环,无声地诉说着权势与利益的冷酷,以及个体在命运洪流中的卑微与无奈。这牢中的煎熬,与墙外的流言、宅内的愁云,共同构成了一幅世情冷暖、人性幽暗的完整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