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茂东发展2（1/2）
陈敬忠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滨海大道的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站在新港区规划展示馆的顶楼露台，俯瞰着脚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塔吊的长臂划破天际，临时搭建的板房连成一片，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扛着钢筋往工地走，远处的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入还未完全竣工的深水港。
可这蓬勃的生机背后，是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半小时前，市委秘书长老周在他办公室里，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提醒：“省里有人打过招呼，新港区的环保督察，点到为止就好。”老周说这话时，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落在办公桌的青瓷笔筒上，留下一点黑渍，“那位领导的原话是，茂东要发展，但不能‘杀鸡取卵’，环保问题可以慢慢整改，不能耽误招商引资的大局。”
陈敬忠当时没接话，只是盯着笔筒里那支用了五年的钢笔。他太清楚这话里的门道了——“慢慢整改”是托词，“不能耽误大局”是幌子，本质上是有人想护住新港区那几家排污超标的化工企业。而老周口中的“那位领导”，没明说名字，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茂东官场的敏感神经。
他是三个月前调任茂东市委书记、兼代市长的，临危受命。此前茂东因为新港区开发中的贪腐问题，原市长被双规，原市委书记也被免职，整个班子人心惶惶。省里派他来，就是要“破冰”——既要稳住新港区的发展势头，又要彻查遗留的腐败问题，还要化解环保督查组的整改压力。
上任之初，他就立了规矩：新港区的项目，必须先过环保关，再谈招商引资。这话在市委常委会上，却遭到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李铁成的软抵制。李铁成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说：“敬忠书记，茂东的财政底子薄，新港区是唯一的增长点。那几家化工企业，去年贡献了全市工业产值的三成，要是一刀切停产整改，今年的GDP目标怕是要泡汤。”
当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常委们要么低头看文件，要么假装喝水，没人接话。陈敬忠记得自己当时把一份环保监测报告推到桌中央，报告上的红色标注刺目得很：新港区某化工园区的地下水，COD浓度超标三倍，附近村庄的井水，已经能闻到淡淡的异味。“GDP重要，老百姓的命更重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整改方案三天内必须拿出来，哪家企业不配合，直接吊销排污许可证。”
那天的会不欢而散，李铁成摔门而出的声响，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他知道，自己这是动了别人的蛋糕。可他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么快，还直接从省里传下来了话。
“陈书记，风大，您还是回屋吧。”秘书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这是市环保局刚报上来的，说新港区化工园的整改方案，有三家企业以‘技术改造需要时间’为由，迟迟没签字。”
陈敬忠接过文件，指尖划过那三家企业的名字——茂东化工、东港新材料、恒源精细化工。这三个名字，他在之前的贪腐案案卷里见过，原市长的涉案资金，就有一部分来自这几家企业的“咨询费”。他的眉峰拧得更紧：“通知李铁成副市长，还有环保局局长，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小林应声要走，又被陈敬忠叫住：“老周那边，你再去探探口风，问问那位‘重要领导’，到底是省里哪个口子的。”
小林面露难色：“周秘书长之前就说，对方没透露具体身份，只说是‘分管经济工作的领导’。”
“那就问他，这话是通过什么渠道传过来的，是正式文件，还是口头授意？”陈敬忠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太清楚体制内的门道了，正式文件有迹可循，口头授意则多半是私人交情，这里面的水，深不可测。
回到办公室，陈敬忠先翻开了新港区的规划图。图上用红色虚线标出的化工园区，正好在深水港和居民区的中间地带，当初这么规划，本身就藏着猫腻。他想起上周去附近村庄调研，一位老大爷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书记啊，俺们村的井水，以前能直接喝，现在烧开了都有白沫子，娃们都不敢喝了。”
当时他拍着胸脯承诺，一定给乡亲们一个交代。可现在，这承诺就像压在他心口的巨石。
十分钟后，李铁成和环保局局长王磊准时到了。李铁成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喝：“敬忠书记，找我们来，还是为了那几家化工企业的事？”
“不然呢？”陈敬忠把整改方案推到他面前，“三天期限已经到了，这三家企业还在拖延，你这个分管副市长，怎么解释？”
李铁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陈书记，不是我不督促，是企业确实有难处。茂东化工的新设备，还在海关那边卡着，东港新材料的技术团队，上个月才从德国请过来，还在调试阶段。您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一拍屁股走了，新港区的就业和税收，谁来负责？”
“就业和税收，能比老百姓的健康更重要？”陈敬忠的声音陡然拔高，“王磊，你来说，那三家企业的排污数据，到底有没有达标？”
王磊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文件攥得发皱：“陈书记，实话说，上周的监测数据，茂东化工的废水排放，还是超标一倍多，东港新材料的废气处理设备，根本就没开……”
“没开？”陈敬忠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起来，“环保设备是摆设吗？王磊，你这个环保局局长，是怎么监管的？”
王磊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我们去查过好几次，可每次去，企业都提前接到消息，要么临时开启设备，要么就说在检修……”
“提前接到消息？”陈敬忠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看向李铁成，眼神锐利如刀，“李副市长，这事，你怎么看？”
李铁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着慌乱：“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企业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吧。”
“是吗？”陈敬忠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省纪委转过来的线索，说原市长在位时，和茂东化工的董事长张四海过从甚密，不仅收了他的好处，还帮他在化工园区拿了块低价地皮。而这块地皮，原本是规划用来建生态公园的。”
李铁成的脸色瞬间变了，端茶杯的手也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王磊更是吓得站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敬忠书记，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的整改没关系吧？”李铁成强装镇定。
“没关系？”陈敬忠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炬，“我还查到，你上个月去省里开会，私下和张四海见过面，你们在酒店的包厢里谈了两个小时，谈的什么？”
这话一出，李铁成彻底慌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陈敬忠，你别血口喷人！我和张四海只是谈工作！”
“谈工作需要在私人包厢谈两个小时？需要他给你送那幅价值十万的山水画？”陈敬忠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铁成的心上。他是昨天才从省纪委那边得到的线索，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利益输送，没想到牵扯到了现任的副市长。
李铁成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王磊在一旁，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蹲在地上：“陈书记，我交代，我全交代！是李副市长让我对那几家企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说省里有人罩着，出了事他担着……”
“你胡说！”李铁成怒吼着，想要去拽王磊，却被门口冲进来的纪委工作人员拦住了。原来陈敬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提前联系了市纪委。
看着李铁成被带走时不甘的眼神，陈敬忠心里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李铁成只是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王磊断断续续的交代声。陈敬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林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陈书记，周秘书长那边回话了，说省里的口信，是通过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传过来的，而那位副主任，和张四海是大学同学。”
陈敬忠的心头一沉，省发改委副主任，这已经是厅级干部了，比他这个书记的级别，只高不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委组织部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这位老领导是他的恩师，也是当初推荐他来茂东的人。
电话接通，陈敬忠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老领导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敬忠啊，你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位副主任背后，是省里的一位副省长，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当年新港区立项，就是这位副省长一手推动的，张四海的企业，也是他引进来的。”
陈敬忠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副省长，这就是老周口中的“重要领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整改会这么难，为什么李铁成敢这么有恃无恐，原来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
“那您的意思是……”陈敬忠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退。”老领导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茂东的问题，省里早就看在眼里，派你去，就是要你去啃这块硬骨头。那位副省长的问题，省纪委也在关注，你只要把证据做实，省里会给你撑腰。”
挂了电话，陈敬忠的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想起上任时省委书记的嘱托：“茂东是粤东省的东大门，新港区是茂东的命脉，你要守好这片土地，既要发展，更要干净。”
干净，谈何容易。
第二天一早，陈敬忠带着环保局的技术人员，直奔茂东化工。他没提前打招呼，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到了厂区门口，却被保安拦了下来，说董事长张四海不在，不让进。
“我是茂东市委书记陈敬忠，现在要进去检查环保设施，你敢拦？”陈敬忠的语气带着威严。
保安却梗着脖子：“没有张董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正是张四海。他笑着走下车，热情地握住陈敬忠的手：“陈书记，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
“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看到真实情况吗？”陈敬忠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厂区里走，“王磊，带人去废水处理车间，马上监测
。”
张四海的笑容僵在脸上，赶紧跟了上去：“陈市长，您这是何必呢？我们的整改方案，不是已经报上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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