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前线采访(2/2)
余念新跟着走进帐篷,凑到桌前看那篇稿子,标题是《风雪中的突击连》。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行距不均匀,有的地方因为手冻得发抖,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沾着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刘浩自己的,还是伤员的。
“这是昨晚写的,” 刘浩解释道,“那支突击连在丰润一带的阵地坚守了三天三夜,顶着大雪和敌人的炮火,最后把阵地拿了下来,但不少战士都冻伤了,严重的连手指都保不住,现在已经撤下来休整了。”
林科长拿起稿子翻了翻,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回转运点吗?那边条件能好点,还能好好写稿。”
“不了,我还得留下来。” 刘浩摇摇头,指了指外面的医疗帐篷,“还有几个伤员没采访完,他们的故事也该写下来。
再说,通信所离前线近,能第一时间拿到消息。”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语气轻松:“咱们当记者的,总得比新闻多活一会儿,才能把最真实的东西记下来。”
余念新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稿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 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前线的雪和血,比任何华丽的文字都沉重。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写” 这件事不只是记录,更是承载着战士们的牺牲和期盼,容不得半点马虎。
傍晚,远处的炮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前线暂时停火了。余念新和林科长在通信所的帐篷外吃干粮,是早上带的冻饼,风一吹,饼硬得裂开,咬一口能硌得牙疼,只能就着雪水慢慢咽。
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凑了过来,他背着步枪,肩上挎着通讯员的挎包,脸上满是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他看着余念新手里的笔记本,小声问:“你们是记者吧?能写我们连的事不?”
“当然能,你想写什么?” 林科长放下饼,笑着说。
通讯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破皮手套,递到余念新面前:“那你们写写我们老班长吧。昨晚我们在阵地撤退的时候,我不小心崴了脚,老班长背着我跑,还把他的手套给了我。
后来敌人的炮弹来了,他把我推到战壕里,自己却没来得及躲……”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我最后只捡到他这只手套。要是能登在报纸上,记得写他的名字 —— 李忠义,河北衡水人。”
余念新接过那只手套,是帆布做的,已经磨破了两处,手心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很快就被寒风吹散,变得冰冷。
他没多问,只是把手套小心地包进笔记本里,跟刘浩的稿子放在一起。他知道,这只手套和老班长的名字,都该被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胜利是怎么来的。
夜里,余念新和林科长回到东赵庄的转运点。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余念新坐在桌前,没顾上休息,就拿出笔记本和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写报道。
他没加任何抒情,只是把通讯兵说的话、老班长的事迹,一字一句地记下来,题目叫《一个班长的手套》:
“手套是旧的,帆布面磨破了两处,手心还留着一点余温。老班长李忠义,在撤退时救了通讯兵,却没能躲过炮弹。
通讯兵说:‘帮我把老班长的名字登在报上,就当替他报个平安。’
可我知道,这份‘平安’,是老班长用命换来的,是他留给战友最后的东西。
他的名字,该被记住;他的故事,该被流传。”
第二天,稿件和刘浩的《风雪中的突击连》一起,通过通讯员寄往唐山的《冀东日报》分社印刷。林科长路过余念新的桌前,看了一眼稿子,点点头:“写得好,不夸张,不煽情,把该说的都说了,这才是前线报道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余念新的肩,又补充道:“跟你上次在昌黎写的《北风来了》比,进步多了 —— 现在你写的不是风,是活生生的人。”
余念新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不是自己进步了,是前线的人和事,让他学会了用平静的笔,去写那些激烈又沉重的故事 —— 不用喊口号,不用刻意抒情,只要把真实的情况记下来,就足够有力量。
几天后,前线传来消息:北平和平谈判取得重大进展,傅作义部队同意接受改编,北平即将和平解放。转运点里的人都很高兴,有人甚至唱起了歌。大地仍是寒冬,寒风还在刮,但空气里已经带着一种新的平静,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焦虑。
那天夜里,余念新坐在油灯下,写下了短短一段话,没加标题,只是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看到有人在收起枪,把武器擦干净,等着和平改编;也有人在磨笔,准备记录下北平解放的那一刻。战争快要结束了,但我们要写的,不止是胜利 —— 还有那些没能等到胜利的人,那些用命换来和平的人,他们的名字和故事,才是胜利最珍贵的注脚。”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雪。天快亮了,等天亮后,大概就能听到北平解放的正式消息了。
余念新靠在椅背上,心里很平静 ——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故事要写,而他会一直写下去,把前线的声音,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名字,都好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