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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南海子悲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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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下车,抬头望去,眼前便是南海子。晚秋时节,这里一片荒凉,远处的芦苇枯黄,被风吹得瑟瑟作响。几排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墙壁上布满了裂缝,便是净军的驻地。

“跟我来!”一个押送太监呵斥道,领着他走向最角落的一间土坯房。

推开房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铺,床板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个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木凳。押送太监将他推进屋里,丢下一句“老实待着,不许乱跑,否则打断你的腿”,便转身关上房门,落了锁。

王安走到床边,用袖子擦了擦床板上的灰尘,将包裹放在床上,然后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外面,几个净军太监正靠在墙上闲聊,手里拿着鞭子,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他的屋子,带着冷漠和鄙夷。

“那就是以前的司礼监掌印?”“可不是嘛,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成了净军!”“听说得罪了魏公公,这下有他好受的!”“嘘!别多说,小心被魏公公的人听见,咱们可担待不起!”“怕什么?这里是南海子,谁能听见?我看他不出三天,就得饿死!”

王安听着外面的议论,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地走到木凳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两日,每日清晨,都会有一个面黄肌瘦的老火者端着一碗稀粥和一小块黑硬的杂面馍过来,从门缝里递给他。

“王公公,快吃吧,趁热。”老火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同情,递粥的时候,偷偷塞给了他一小把晒干的野菜,“这是我自己晒的,你留着备用。”

王安接过碗和野菜,道了一声“多谢”,然后坐在木凳上,慢慢喝着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面馍又黑又硬,难以下咽,但他还是一点点吃完了,又将那把野菜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裹里。

第三日清晨,王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老火者的身影。他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房门:“有人吗?送早饭来。”

外面没有回应。

他又加大力气拍门,声音提高了几分:“喂!有人在吗?”

依旧无人应答。

王安心中一沉,他知道,这是魏忠贤的手段。昨日魏忠贤的“探望”,不过是猫哭老鼠。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向外望去,只见昨日那个老火者正被两个净军太监拉着走远,老火者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然后便被强行拖进了一间土坯房,紧接着传来一阵打骂声。

王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又缓缓松开。他走到床边,从包裹里拿出那把晒干的野菜,一点点放进嘴里咀嚼。野菜又干又涩,剌得喉咙生疼,但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有人给他送过食物。

饥饿感开始一点点袭来,起初只是轻微的腹空,后来便成了一阵阵的绞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胃里啃噬。王安拍打过房门,呼喊过,甚至用身体撞过房门,但外面始终无人应答。那些守卫的净军太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有的还对着他指指点点,发出嘲讽的笑声。

“看,他快饿疯了!”“活该!谁让他得罪魏公公!”“再饿几天,估计就不行了!”“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王安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开始在院子里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院子里除了干枯的杂草和树皮,什么都没有。他蹲下身,扯下几把杂草,塞进嘴里咀嚼,草叶粗粝,带着泥土的腥气,根本无法下咽,他只能硬生生吐出来。他又走到墙边,抠下几块树皮,用力嚼着,树皮苦涩坚硬,磨得牙龈出血,也只能勉强咽下一点点。

第四日,饥饿感愈发强烈,他几乎站不稳了,只能扶着墙壁慢慢移动。他再次走到院子里,目光在地上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忽然,他看到墙角的石缝里,长着几只小小的蘑菇,颜色灰暗,看起来像是有毒,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蘑菇摘下来,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起来。蘑菇的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怪味,刚咽下去,他就觉得肚子一阵翻腾,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将刚才吃进去的蘑菇全都吐了出来。

他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五日,他挣扎着爬下土炕,几乎是爬行着挪到门口,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到墙角的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叶片上还带着一丝顽强的绿意。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扯下几根草叶,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起来。草汁混合着唾液,艰难地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强行忍住了。他不能吐,这是维系生命的最后一点东西。

嚼着嚼着,口中忽然泛起一股咸腥的铁锈味。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借着微光,看到指尖上那一抹刺目的暗红。

是血。

可能是草叶划破了口腔内壁,也可能是牙龈出血。他看着指尖的血迹,怔了怔,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墙边,颤抖地抬起那根沾着血的手指,在斑驳肮脏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第一笔“防”,他写得很慢,手指微微颤抖,笔画有些歪斜。写完一个字,他喘息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样,又接着写第二个字“微”。每写一笔,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浸湿了一片泥土。

第三个字“杜”,他写了一半,手指一软,重重地撞在墙上,额头也磕在了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着牙,忍着疼痛,重新抬起手指,继续写完。第四个字“渐”,他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意志,才勉强写完最后一笔。

当最后一笔写完,四个暗红的大字赫然出现在土墙上:防微杜渐。

这是他一生为官的信条。他入宫数十年,历经三朝,始终谨小慎微,致力于整顿内廷,防范宦官专权,可如今,他还是败了,败在了自己曾经提拔过的人手里。这四个字,是他对帝国沉疴的洞察,是他对后世的警示,也是他对魏忠贤最无力、最沉痛的警告。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倒,最终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还有远处芦苇被风吹得发出的呜咽声。

他想抬起手,再触碰一下那四个血字,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消散,他最后想到的,是当年刚入宫时,师傅对他说的话:“宦官当守本分,不可贪权,不可结党,否则,必遭横祸,累及家国。”

南海子的秋风,越来越烈,芦苇的哀鸣,越来越响,如同在为这位曾经权倾内廷、最终却饿死荒郊的掌印太监,奏响一曲无声的悲歌。

那四个血字,歪歪斜斜地留在土墙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决绝与悲怆,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与预言,凝固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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