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裂痕初现(2/2)
“碰巧?”汪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如刀,直视着尚铭试图躲闪的眼睛,“李子龙案牵连宫禁,事关重大。东厂既然早有线索,为何不报知西厂,协同办理?莫非是觉得咱家这个总督十二团营、提督西厂的‘公爷’,不配与闻此等机密?还是你东厂,如今已不把西厂放在眼里了?”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尚铭“目无尊上”、“心怀叵测”!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虽然脚下不停,但无不竖起耳朵,放缓呼吸,生怕错过这厂卫巨头之间难得的正面交锋。这消息,顷刻间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官场。
尚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汪直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他迅速调整表情,显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公爷这是哪里话!奴婢岂敢!实在是……实在是此事牵涉一些陈年旧案,线索繁杂,奴婢也是直到最后关头,拿到铁证才敢确认,生怕万一有误,惊扰了公爷,也污了西厂的清名。本想案件了结后,立刻具文向公爷详细禀报,谁知陛下……”他恰到好处地停下,将责任 subtly 引向了皇帝的突然褒奖,暗示自己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没来得及。
汪直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虚伪的谦恭,直抵其内心深处,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最终,汪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不屑于再与他多言,拂袖而去,蟒袍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看着汪直离去的背影,尚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阴霾。他知道,这番看似轻描淡写的质问,实则是汪直发出的明确警告。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位权势滔天的西厂提督,已经对他独立行动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和深刻的猜忌。裂痕,已无法弥补。
西厂衙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汪直坐在公案后,面前摊开的文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他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更鼓,敲在堂下肃立的韦瑛等人心上。
“查!”他忽然停下动作,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对肃立一旁的韦瑛冷声道,“给咱家仔细地查!尚铭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见了哪些外官?收了谁的孝敬?东厂最近还有什么动作?是只有这一桩案子,还是背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哪怕是他晚上吃了什么菜,睡前见了哪个小太监说了什么话,咱家都要知道!”
韦瑛眼中凶光一闪,他早就对东厂那群“老古董”看不顺眼,觉得他们占着位置却没什么大用,如今见汪直动怒,立刻感到表现的机会来了。他躬身道,声音带着嗜血的兴奋:“提督放心!属下早就看那老阉狗不顺眼了!仗着资历老,时常阳奉阴违!这次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背着我们吃独食,属下定把他查个底朝天!连他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不止是查。”汪直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冰冷刺骨,“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让他清醒清醒,在这京城,在这大内,谁才是陛下真正倚重的人!谁,才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让他知道,有些功劳,不是他想独占就能独占的!”
“属下明白!”韦瑛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惯有的狞笑。所谓“敲打”,无非是寻个由头,比如东厂番役“行为不端”、“冲撞西厂办案”,或者找点东厂经手案子里的“程序瑕疵”、“证据漏洞”,然后抓几个东厂的人过来“问问话”,好好“说道说道”,煞一煞东厂的威风,让尚铭知道疼!
东厂衙门,值房内。尚铭挥退了所有侍从,连贴身的小太监都被赶到了门外候着。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他毫无睡意。汪直白日里那冰冷的目光、隐含威胁的话语,以及最后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深知汪直的为人,年轻气盛,睚眦必报,手段酷烈更胜从前。连兵部侍郎马文升那样清正耿直的重臣、司礼监黄赐陈祖生那样根基深厚的大珰,都被其轻易构陷扳倒,自己虽然经营东厂多年,在宫内宫外也有一张不小的关系网,根底不算浅,但面对如今圣眷正浓、如日中天,手握西厂和十二团营部分兵权的汪直,真的有抗衡之力吗?
韦瑛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就在傍晚,已有心腹来报,西厂的番役明显加强了对东厂几个重要档头和外围线人的盯梢,甚至在东厂管辖的几条街市上,西厂的人故意寻衅,与东厂的番役发生了小规模冲突,气焰极其嚣张。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威慑,是在向他尚铭示威!
“他这是要对我下手了……杀鸡儆猴……”尚铭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罗织罪名,锁拿入西厂那阴森恐怖的大牢,受尽各种酷刑,最后像杨晔那样,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不明不白地死去,甚至死后还要背负污名。
恐惧如同带有毒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坐以待毙?不!绝不可能!他尚铭在宫中沉浮几十年,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汪直并非无懈可击!他权势熏天,却也树敌无数,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对其敢怒不敢言!他跋扈专横,屡兴大狱,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违法乱纪的把柄?辽东所谓的“大捷”,那巨大的斩获数字,就真的那么干净,没有一点杀良冒功、虚报战绩的水分?他结交给事中冯瓘、御史王亿等人,操纵言路,排斥异己,难道无人知晓其中关窍?他纵容韦瑛等爪牙横行不法,肆意勒索官员,侵吞财产,难道就真的能做到天衣无缝,毫无痕迹?
一个念头,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海中燃起的一簇鬼火,在他心中骤然亮起,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烈——要想自保,就必须先抓住汪直的致命弱点!必须在汪直动手除掉自己之前,找到足以扳倒他,或者至少能与之抗衡、让其投鼠忌器的证据!
他走到门边,侧耳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确认绝对无人偷听后,快步回到书案前,动作有些急促地磨墨,铺开一张素笺。但他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只是盯着那空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纸面,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深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