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仙玉之讯,蛰龙敛息(1/2)
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破土之后,王枫在石板上静坐了三个时辰。
紫灵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将那团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净化星域,从洞顶那枚光珠边缘分出一缕,覆在他丹田处。
银光很弱。
但它没有熄灭。
如同那粒幼芽。
如同这三日来洞顶每隔九息脉动一次的空间波动。
如同矿营棚屋阴影中,墨老膝头那柄锈迹斑斑的旧凿子。
都在等。
——
一、矿脉
第四十三时辰。
云矶子的残魂从洞顶裂隙中飘落。
他已虚弱到无法维持完整人形,只剩一团朦胧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灰色光雾。
光雾中,一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眸,望向王枫。
“你想好了?”他问。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从袖口露出。
裂痕依旧。
血已不再渗出。
不是因为愈合。
是因为流尽了。
云矶子看着那道裂痕,沉默良久。
“……道伤。”他哑声道。
“飞升通道崩塌时,以肉身硬扛时空乱流留下的。”
“是。”
云矶子没有问“为什么不躲”。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多飞升者。
有的躲了。
有的没有躲。
躲开的,活了。
没躲开的,护住了想护住的人。
他不需要问王枫护住的是什么。
那艘被他贴身收藏、船舱中只剩一片落叶的银叶小船。
那三柄锈迹斑斑、刻着不同姓氏的旧凿子。
那枚与他残魂共鸣的虚天鼎碎片。
还有——
他看向紫灵。
看着她将最后一丝银光覆在王枫手背上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云矶子收回目光。
他不再问。
只是将一道意念,渡入王枫眉心。
——
黑铁矿脉的地图,在王枫意识中缓缓铺开。
不是他昨夜潜伏观察时看到的那座废弃矿洞。
是黑煞军真正的核心矿区——血纹矿区。
碎星荒原东北隅,距离此地约三百里。
矿脉绵延百里,最深处达千丈。
地表守卫:人仙初期至中期约三十人,统领一人,人仙后期。
矿洞内:常年驻守地仙初期统领一人,名“韩烈”,掌镇矿重宝“锁魂镜”副镜。
以及——
云矶子将一道猩红色的标记,落在地图最深处。
“此处,”他道,“‘血纹矿脉’第七层。”
“三百年前,老臣感知到养魂仙玉的脉动。”
“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但此地煞气极重。”
“矿脉开采三万年,无数矿奴葬身其中,怨魂、死气、煞气与矿脉本身的金铁之气纠缠万年,化作‘地肺寒煞’。”
“人仙入内,若无专门防护,一个时辰便会被煞气侵入肺腑,三个时辰经脉冻结,六个时辰……”
他没有说下去。
王枫替他说完:
“六个时辰,尸骨无存。”
云矶子看着他。
看着他丹田深处那粒刚刚破土、还不足发丝粗的金色幼芽。
“你不怕?”他问。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三柄凿子从怀中取出,并排放在膝前。
陈。
林。
墨。
三百年。
三个人。
三柄等了三百年的凿子。
云矶子看着这三柄凿子。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天庭崩碎那日。
他拼死护住这座传送阵的核心阵基,将自己的残魂封印在洞顶裂隙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人。
只是等。
等了三百个百年。
等来一个道基崩碎、帝丹焚尽、丹田里只剩一粒刚刚破土的幼芽的飞升者。
等来三柄锈迹斑斑、刻着不同姓氏的旧凿子。
等来一句:
“给我三天。”
他低下头。
那团青灰色的光雾,微微颤了一下。
“……老臣等你。”他哑声道。
——
二、蛰龙
云矶子传授的第一门神通,名唤《蛰龙敛息术》。
不是攻击之法。
不是防御之法。
是隐匿。
将周身气血、仙元、神魂波动,尽数收敛至一丝不泄。
如龙潜渊。
如蝉入土。
如将熄的烛火,在风中将最后一缕青烟收入灯芯深处。
王枫盘坐于石板上,双目微阖。
云矶子的残魂悬于他眉心三寸处,将这道神通的每一处关窍,以神念细细渡入。
口诀不难。
难的是“忘”。
忘记自己是王枫。
忘记丹田深处那粒刚刚破土的幼芽。
忘记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
忘记左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忘记怀中那三柄凿子、一艘小船、一枚碎片、一捧碎屑。
忘记三十六年来,所有未能愈合的旧伤、未能兑现的承诺、未能归去的故乡。
将自己忘记。
将自己化入这片荒原的风沙。
化入这座废弃矿洞千篇一律的黑暗。
化入洞顶那道每隔九息脉动一次的空间波动。
化入——无。
王枫闭着眼。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心跳越来越沉。
丹田深处那粒幼芽的脉动,从与心跳同步,渐渐错开。
不是紊乱。
是分离。
他忘记了自己有心跳。
他忘记了自己有丹田。
他忘记了自己有一粒刚刚破土的、金色的、脆弱的幼芽。
他忘记了。
幼芽依旧在脉动。
以他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频率。
很轻。
很慢。
如同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
如同飞升谷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在风雪中等待归人时叶脉的脉动。
如同三千万里外凌霞山那株等待了三万年的母树,在亘古不变的岁月中,将每一缕养分都渡向根系最深处的脉动。
它不需要他记得。
它只需要他活着。
王枫睁开眼。
他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浑身浴血、帝丹焚尽、命悬一线的飞升者。
不再是那个以一拳一斧硬撼人仙后期统领、召出弑神枪投影惊退追兵的仙庭之主。
他只是一块石头。
一块嵌在这座废弃矿洞岩壁上、与周围千千万万块石头毫无区别的青灰色岩石。
没有温度。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云矶子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王枫”的气息,也如灯油耗尽般缓缓熄灭。
他等了很久。
久到紫灵手中那团银光开始明灭不定。
久到洞顶那道空间波动的脉动,从九息一次延长到十息、十一息、十二息。
然后——
王枫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
是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神识,从“岩石”深处探出。
如龙在渊底睁开一只眼。
只一瞬。
便又阖上。
云矶子看着他。
三万年了。
他见过无数天才修习这门神通。
最快的,用了三天。
最慢的,用了三年。
眼前这个道基崩碎、帝丹焚尽、丹田只剩一粒幼芽的飞升者——
用了三个时辰。
“你修过类似的功法?”云矶子问。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股收敛至极致的气息,缓缓放开。
如同龙从渊底上浮。
蝉从土中破壳。
将熄的烛火,重新点燃。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痕与旧伤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握过弑神枪。
曾经托起过玄黄信念鼎。
曾经将银叶子叶摘下,放入凌天掌心。
曾经将曦园的种子,按入飞升谷的土壤。
此刻,这双手——
什么都没有握。
但他知道该握什么了。
“云矶子。”他道。
云矶子看着他。
“老臣在。”
“三天后,”王枫道,“我去血纹矿区。”
“养魂仙玉,我带回来。”
云矶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道悬了三万年的残魂,又往洞顶裂隙深处缩了一寸。
“……老臣等你。”他道。
——
三、煞气
王枫没有立刻动身。
他依旧坐在石板上,将云矶子渡入他眉心的矿脉地图反复推演。
血纹矿区第七层。
地肺寒煞。
地仙初期统领韩烈。
锁魂镜副镜。
三十名人仙守卫。
三百里路程。
他现在的战力——若不算那柄随时可能苏醒、也可能永不再现的弑神枪投影——勉强可与一名人仙初期周旋。
连人仙中期都打不过。
更遑论地仙。
紫灵在他身侧蹲下。
她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将掌心那团银光,覆在他右臂那道裂痕上。
光很弱。
但它没有熄灭。
王枫低下头。
他看着紫灵。
看着她因三日不眠而深陷的眼窝,看着她鬓边被风沙打结的银白长发,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洞中昏暗、却依旧没有熄灭星光的眼眸。
“紫灵。”他轻声道。
紫灵没有抬头。
“嗯。”
“三天后,”他道,“我一个人去。”
紫灵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覆在他右臂上的银光,又往前推了一寸。
光渗入裂痕。
没有愈合。
只是覆着。
如同三十六年前,太虚宗藏经阁那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她第一次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时那样。
凉。
温热。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
——
四、清心
紫灵没有说“我跟你去”。
她也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
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灵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的玉瓶。
瓶中盛着她三日前从矿洞深处那道岩缝接满的过滤水。
水已用了大半。
只剩瓶底薄薄一层。
紫灵将这最后一点水,倒在掌心。
净化星域的银光渗入水中,将水质反复涤荡九遍。
然后她将这捧水,浇在洞口那片埋着银叶种子的湿土上。
水渗入土层。
没有回应。
没有发芽。
紫灵没有失望。
她只是将玉瓶放回怀中,站起身。
“王大哥。”她道。
王枫看着她。
“这粒种子,”紫灵道,“我会每天浇水。”
“等你回来。”
她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
她只是说“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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