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落足之地,荒凉碎星(2/2)
“王大哥。”她轻声道。
“嗯。”
“你在想婉儿姐姐她们吗?”
王枫沉默片刻。
“……在想曦儿。”
紫灵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王枫没有动。
他望着远处那些在矿渣山下蠕动的黑点。
“曦儿三岁那年,”他轻声道,“在曦园折了三百艘银叶小船。”
“每一艘,船舱里都放着一片从银叶珊瑚树上摘下的叶子。”
“他每天折一艘,折了整整一年。”
“折完第三百艘那天,他跑来混沌殿,把小布袋塞进我手里。”
“他说,‘爹爹,这些船是给哥哥的。’”
“‘哥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曦儿不会飞,不能陪哥哥去。’”
“‘但曦儿折的船可以。’”
“‘哥哥想曦儿的时候,就把船放在水里。’”
“‘船会顺着水流,漂回曦园。’”
王枫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
紫灵静静地听着。
“他那时才三岁。”王枫道,“连‘哥哥’两个字都还咬不准音。”
“但他知道,长庚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
“所以他折船。”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又往他肩上靠了靠。
王枫望着远处那些模糊的黑点。
“后来,长庚回来了。”
“他把曦儿折的第一艘船带走了。”
“他把那艘船,放在了仙界一条无名溪流里。”
“船顺着水流漂走,漂向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顿了顿。
“他没有告诉曦儿。”
紫灵轻声道:“为什么?”
王枫沉默良久。
“……因为他怕弟弟等不到。”
“怕那艘船漂不回曦园。”
“怕曦儿会一直等。”
紫灵低下头。
她想起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
她想起阿萝每天清晨提着水桶浇水的背影。
她想起凌天临走前夜,跪在王枫榻前,将那枚枯萎的子叶贴在胸口。
她想起自己。
从人界到灵界,从灵界到仙界。
她跟着他,走过三千年。
她从未问过“去哪里”“要多久”“回不回得来”。
她只是跟着。
如同曦儿折的那三百艘小船。
船很小,很轻,很脆弱。
但船舱里有叶子。
叶子是从故乡的树上摘的。
叶子认得回家的路。
紫灵抬起头。
她望着那片铅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天空。
“王大哥。”她轻声道。
“嗯。”
“我们会回去的。”
王枫转过头,看着她。
紫灵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天空,声音平静如溪流:
“曦儿在等。”
“长庚在等。”
“婉儿姐姐在等。”
“望舒在等。”
“飞升谷的树在等。”
“凌天哥哥在等。”
“我们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王枫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沙吹乱的银白长发,看着她清冷如月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荒原灰暗天空、却始终没有熄灭星光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人界天南,太虚宗。
那个在藏经阁角落安静看书的少女,也是这样,用平静如溪流的声音说:
“王大哥,我跟你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走。
她也没问过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跟着。
从人界到灵界,从灵界到仙界。
从太虚宗藏经阁,到碎星荒原废弃矿洞。
她从未抱怨,从未退缩,从未后悔。
他欠她一个答案。
“紫灵。”他轻声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王枫看着她。
“三十六年前,”他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
紫灵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没有告诉你。”王枫道,“因为那时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路在前方。”
“走下去,总会找到答案。”
他顿了顿。
“三十六年后,我找到答案了。”
紫灵看着他。
“是什么?”
王枫低下头。
他望着自己掌心那艘银叶小船,望着船舱中那枚安静沉睡的种子。
“是曦儿。”
“是长庚。”
“是望舒。”
“是婉儿。”
“是萱儿。”
“是思月。”
“是飞升谷那三十七个人。”
“是陈伯的铁锤,姜先生的阵图,阿萝的水桶。”
“是凌天胸口的玉玺印记。”
“是你。”
紫灵怔住了。
王枫抬起头,看着她。
“我走那么远的路,”他轻声道,“不是为了超脱,不是为了长生。”
“是为了把你们带回去。”
“带回曦园。”
“带回飞升谷。”
“带回每一个有人在等我们的地方。”
紫灵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布满血痕的手掌,看着他眼底那团三千年未曾熄灭的、混沌初开般的星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三十六年前藏经阁窗边,少女回头望向少年的那一瞬。
“好。”她轻声道。
“我们一起回去。”
———
五、窥视
夜深了。
王枫依旧坐在洞口。
紫灵已在他身侧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平稳,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洞外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他的神识依旧只能探出三丈。
三丈外,是未知。
他没有强行扩张。
他只是将那一缕微弱的感知,如同蛛丝般轻轻附着在洞口那块风化巨石的表面,静候任何风吹草动。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三丈外。
那块风化巨石的阴影中。
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融入黑暗的气息。
不是人。
不是妖兽。
是某种……监视。
王枫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让呼吸频率改变分毫。
他只是将那一缕附着在巨石表面的神识,又向内收敛了一分。
那道气息停留了大约十息。
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消散在黑暗深处。
王枫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将紫灵攥着他衣角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
夜很长。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一道窥视的气息,沉入意识深处。
不是恐惧。
是“记住”。
记住这片荒原。
记住这里的人。
记住那些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不是以落难飞升者的身份。
是以飞升谷的主人。
是以洪荒仙帝。
是以那个答应过曦儿“会回去”、答应过长庚“等你回来”、答应过凌天“为父陪你走”、答应过紫灵“我们一起回去”的人。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一线极淡的、金红色的光,从那道细缝中渗透进来。
第二日,碎星荒原的晨曦。
王枫望着那一线光。
他想起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被阿萝和陈伯供奉了三年的草鞋。
他想起那枚被他从曦园带来的银叶种子,安静地躺在他怀中船舱里,等待生根。
他想起紫灵昨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他低下头。
他将银叶小船轻轻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贴着那枚龟裂的帝丹种核。
贴着三十六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与承诺。
他站起身。
“紫灵。”
紫灵睁开眼。
“嗯。”
“我们去找水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