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算盘与圣言(2/2)
当木板上的内容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没有龙飞凤舞的书法,也没有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那十几块巨大的木板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图形。
有圆形的,被分成了好几块,涂着不同的颜色,旁边标着“苏州府税赋构成”的字样。
有柱状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红蓝柱子并排,
还有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线条,标着“水泥官道与旧官道运输效率曲线”。
这些图形,简洁,直观,让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如见天书。
“这……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
“五颜六色的,跟小儿涂鸦一般,成何体统!”
“殿下莫不是在戏耍我等?”
张敬修看着这些“奇技淫巧”,更是气得胡子发抖,刚要开口斥责。
朱见济却不给他机会。
“金尚书。”
“臣在!”
户部尚书金濂,此刻紧张又兴奋,他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从班列中走出。
“你来给张御史和诸位大人,上第一课。”朱见济淡淡地说道,“就从你最拿手的算盘开始。”
金濂走到第一块图板前,深吸一口气,学着太子教他的样子,用竹竿指向那幅饼状图。
“张御史,诸位大人,请看!”
“此图,名为‘饼图’,乃殿下所创。整个圆饼,代表了苏州府一体纳粮改制之前,一个农民需要承担的所有赋税。这一块最大的灰色,是正赋,占三成。这一块黄色,是徭役折价,占两成。而这剩下的一半,这块最大的黑色……”
金濂的竹竿重重敲在图板上,声音陡然拔高!
“名为‘火耗’及其他苛捐杂派!占了总负担的五成!也就是说,百姓交的税,有一半,根本没进国库!”
“胡说!火耗乃是祖制!是弥补碎银熔炼损耗之用,何来五成之多!”一名官员忍不住反驳。
“是吗?”
金濂冷笑一声,走到第二块木板前。
这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尚未改制的开封府,一根蓝色的柱子又短又细。右边,是已经推行“一条鞭法”和“官绅一体纳粮”的苏州府,一根红色的柱子又长又粗,几乎是蓝色柱子的三倍。
“诸位请看,此图一目了然!”
金濂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同期,开封府上缴国库的秋粮税银,实收一百二十万两。而面积、人口相仿的苏州府,在推行新法之后,实收三百八十万两!”
他猛地转身,用竹竿直指刚才反驳的那个官员,眼神犀利!
“现在,臣请问这位大人!同样的地,同样的人,为何苏州府的百姓负担轻了,国库的收入却多了两倍不止?中间相差的两百多万两白银,去了哪里?”
“这……”那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金濂不依不饶,视线扫过所有脸色发白的文官。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它们,就在各位大人所谓的‘祖制’里!就在你们每年收到的‘炭敬’‘冰敬’里!就在你们层层盘剥的‘火耗’里!”
“诸位天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却用这把叫‘祖制’的软刀子,喝百姓的血,挖朝廷的墙角!你们弹劾殿下与民争利,究竟是谁在与民争利?!”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弹劾的官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坐针毡。
这比骂他们贪官污吏还要狠!
这是把他们贪腐的账本,用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还没等他们从这记重拳中缓过神来,朱见济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侍郎。”
“臣在!”
工部侍郎,技术狂人李泰,捧着一叠图纸,激动地走到第三块木板前。
“诸位大人弹劾本宫,耗费国帑,修建水泥官道,劳民伤财。那便请看此图!”
他将一张曲线图挂上,指着上面两条走向截然不同的曲线。
“此乃数据!从大同府运送十万石粮草至京师。走旧驿道,需民夫一万人,马车三千辆,耗时一月,途中损耗超过三成!而走水泥官道,只需民夫三千人,新式四轮马车八百辆,耗时仅需十日!损耗不足半成!其运输之效率,提升十倍不止!省下的银钱,足以再修一条官道!敢问诸公,此为劳民伤财,还是利国利民?!”
“还有!”
兵部右侍郎郭勇,大步走到最后一块木板前。
那块板上,只画了两个不成比例的血红色人形。
一个巨大,一个渺小。
郭勇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指着那巨大的红色人形,声如洪钟!
“赣南一战,我京营模范师,出动三千人,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二人!”
他随即指向那个渺小的人形,声音里带着快意!
“叛军,三千余人,全歼!无一活口!此,就是殿下督造的新式火器,新式战法之威力!”
“我只问一句,若无殿下之‘奇技淫巧’,要填平那赣南土楼,需我大明多少好儿郎的性命去换?!”
钱粮、效率、战损……
一个个冰冷、精准、无可辩驳的数字,
将都察院言官们用圣贤之道和道德文章构筑起来的坚固堡垒,炸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他们引以为傲的笔杆子,第一次,在这些画着图画的木板和冷冰冰的算盘珠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敬修呆呆地站在殿中,遍体生寒。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辩论。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用事实和数据进行的公开批驳。
而他,和所有守旧的文官,就是被按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