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水师之癌,无畏之名(2/2)
什么时候有过当场比试,能者居之的先例?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不少有点资历的指挥佥事和千户都面面相觑,跃跃欲试。
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的看着那门结构复杂的火炮,望而生畏。
这玩意儿平时都当宝贝供着,谁敢没事去拆它?
就在众人迟疑的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角落里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卑职。。。卑职愿意一试。”
众人看过去,都愣了。
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黑瘦瘦的,其貌不扬。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的发白的小旗官服,衣襟和袖口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油污。
“那不是炮营的陈安澜吗?那个炮痴。”
“嘿,这小子真是疯了,他以为这是摆弄他那些破烂玩意儿吗?那可是提督之位。”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嗤笑。
陈安澜,在整个天津卫都是个怪人。
他出身军户,不喝酒,不赌钱,唯一的癖好就是钻研火炮。
整天抱着那些生锈的铁疙瘩擦拭研究,把微薄的饷银全都换了火药私下里搞试射,被人当成疯子。
朱见济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尤其看到他那双眼睛时,不禁点了下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看到那门新式火炮的瞬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原本有些畏缩的眼神,此刻迸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像饿狼看见了鲜肉。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卑职陈安澜。”
陈安澜紧张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但眼光始终死死的盯在那门火炮上。
“好,本宫给你这个机会。”
“开始吧。”
香,点燃了。
陈安澜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他快步走到火炮前。
原本紧张的神情瞬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灵活的不像话。
扳手,撬棍,铁锤,各种工具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咔哒。”
“砰。”
固定炮身的销钉被一一卸下。
沉重的炮管被他用一个巧妙的杠杆原理轻松撬动。
紧接着,炮尾的整个击发机括,被他条理分明的拆解成一个个细小的零件,整整齐齐的摆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原本还在嗤笑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嘴巴不自觉张大,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疯子。
而是一位技艺达到了巅峰的宗师。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门结构复杂的新式火炮,便被拆成了一地零件。
陈安澜没有停,他拿起一块布,仔仔细细的将每个零件上的灰尘和油污擦干净。
然后开始飞快的组装。
他的动作更快了,甚至带上了一种韵律感。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迅速归位,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当最后一根销钉被严丝合缝的敲入。
那炷香,才刚刚燃过三分之二。
“启禀殿下,卑职。。。幸不辱命。”
陈安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跪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
大堂之上,落针可闻。
那些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将,一个个脸涨的通红,眼里全是羞愧和震撼。
“好。”
朱见济抚掌大笑,亲自走下台阶,将陈安澜扶了起来。
“好一个陈安澜。好一个幸不辱命。”
他用力的拍了拍陈安澜的肩膀,环视四周,朗声宣布。
“从今日起,陈安澜,便是我大明靖海水师提督。”
“总领天津卫所有战船兵马,节制登莱,辽东诸处水师。”
“本宫不管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资历,只认你的本事。”
“这,就是本宫为新水师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这话像一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底层军官和士兵的眼里,都燃起了一簇叫“希望”的火焰。
片刻之后,山呼海啸般的拜服声响起。
“殿下英明。”
“吾等愿为殿下效死。”
。。。
黄昏。
残阳如血。
朱见济率领新任提督陈安澜,以及一众经过初步整编的将士,登上了港口最大的一艘战船。
这是一艘加强型福船。
经过格物院初步改装,船体更坚固,两侧各有十二个崭新的炮窗。
像猛兽张开的巨口。
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二十四门口径统一的新式长管加农炮。
站在这艘充满力量感的战舰甲板上,迎着腥咸的海风,朱见济豪情万丈。
“将士们。”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艘战舰,也传到了码头上数千名士兵的耳中。
“你们脚下的这艘船,是本宫格物院耗时数月打造出的心血,是它,也是你们未来的倚仗。”
“今日,本宫赐其名为——无畏。”
“无畏?”
将士们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对,无畏。”
朱见济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苍茫大海。
“从今日起,由‘无畏号’与诸君组成的舰队,便是重生的——大明靖海舰队。”
“你们当中,有京营的百战锐士,也有卫所里的宿将老卒。但到了这里,你们的过去都将被抹去。”
“在这里,规矩只有一条——以军功论英雄。”
“斩敌一级,赏银十两,赐田一亩。”
“夺敌舰一艘,官升三级,封妻荫子。”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
“南方的国贼正在磨刀,勾结倭寇,意图分裂国土。”
“海外的番夷虎视眈眈,妄想叩关夺利。”
“他们想挖我大明的根,断我万千百姓的活路。”
“现在,告诉本宫。”
朱见济用天子剑直指着一张张被激动和渴望染红的脸庞,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你们,答不答应。”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疯狂呐喊。
“不答应。”
“杀。杀。杀。”
“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尽忠。”
吼声汇成一道洪流,冲散了港口的暮气,震的海面都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一支全新的,注入了灵魂的舰队,在这血色残阳之下,宣告新生。
朱见济收剑入鞘,看着士气被彻底点燃的将士,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只是,他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浪轻微的起伏摇晃,让他不禁皱了下眉。
对于这些自幼在北方旱地长大的京营锐士而言,在征服盘踞南方的国贼之前,他们首先要征服的,或许是这片喜怒无常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