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帝国的南窗(2/2)
“但!此事关乎国体,细节之上,半点马虎不得!我等以为,凡入港之番商,必须严加盘查!其船只,只能停泊于港口之外指定水域,不得擅入内河!”
吏部尚书何文渊立刻跟上,补充道。
“番商上岸,其居所与货仓,必须严格限制于城外一隅,不得与民混居!设立‘牙行’,由官府指派专人与之交易,严禁其私下接触我朝商民,以防奸宄!”
礼部尚书张溥更是吹毛求疵。
“番商在华期间,一切行动必须记录在案!不得私自传教,不得学习我中华经义,不得。。。”
他们一口气提了十几条苛刻的限制,几乎是想把那些前来贸易的番商,当成囚犯一样关在笼子里。
用心歹毒。
就是希望用这些繁琐的规矩,让番商们知难而退,最终让这“试点”无疾而终。
这番表演,让一旁的沈炼气的胸膛起伏,几次想开口驳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直旁听的太子殿下朱见济,竟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诸位阁老所言,皆是谋国之言,思虑周全,孤深感佩服。”
少年监国亲手为王文续上茶,态度谦恭的让人心头发毛。
“防微杜渐,正该如此,孤看,诸位阁老提的条款,都甚好,沈炼,你记下来,回头起草《番商管理条例》时,务必将这些金玉良言,一字不差的加进去。”
“殿下!”
沈炼愕然,他想不通太子为何会全盘接受这些刁难。
朱见济却只是对他摆了摆手,视线扫过王文等人错愕的脸,笑的意味深长。
他不在乎过程。
他要的,只是那个结果。
开海!
只要门能开一道缝,哪怕只有一丝,他就有信心,将这道缝隙,撕开成万丈通途!
至此,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终于以一种诡异的妥协,画上了句点。
当天下午,奉天殿。
景泰帝朱祁钰带病临朝,正式颁布了那份将改变大明国运的诏书。
诏曰。
“顺天应时,革故鼎新,兹为通商惠工,富国强兵之计,特于广东广州府重设市舶司,准各国番舶,循旧例入港,贸易往来,依律抽分,以裕国课。。。”
“兹任命广州知府陈循,兼任市舶司提举,总揽其事。”
“着内阁学士沈炼,会同六部,即刻拟定《番商管理条例》,呈报御览。”
。。。
诏书不长。
字字千钧。
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所有人的惊愕,狂喜,恐惧与不甘中,破门而入。
当晚,东宫毓庆宫,书房。
满城喧嚣,这里却静的落针可闻。
于谦处理完兵部所有公务,连夜赶来东宫,见到的却不是一个因胜利而欣喜的储君。
朱见济独自一人,站在那架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灯火通明,将大明东南的海岸线照的雪亮。
一条用朱砂描绘出的航线,从倭国琉球而来,经由福建月港广东南澳,最终蜿蜒着消失在南洋的迷雾之中,触目惊心。
“殿下,广州试点诏书已下,王文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再无力回天,此乃不世之奇功,老臣特来为殿下道贺。”
于谦躬身行礼,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敬佩。
朱见济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手中细长的银针,轻轻敲了敲沙盘上那条血红的航线,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于少保,你觉得,这是胜利吗?”
于谦一愣。
“我等打破了祖制,获得了开海的法理,下一步,只要广州试点成功,便可将经验推行全国,届时。。。”
“不。”
朱见济打断了他。
他缓缓转身,那双在烛火下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于谦。
“于少保,你看到的,是朝堂上的博弈,而孤看到的,是即将到来的战争。”
他指向那巨大的沙盘。
“朝堂上的争论,于孤而言,不过是小孩子拌嘴,赢了,没什么可高兴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
“我们今天所做的,不过是在自家南墙上,凿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想透透气。”
“可于少保,你看见了吗?”
他的银针,在那片盘踞着无数走私集团据点的区域,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我们家的大梁,快被这些看不见的蛀虫,啃空了。”
“他们盘踞在此上百年,官匪勾结,内外一体,早已形成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地下王国!我们所谓的‘开海试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官府想从他们嘴里抢食吃!”
“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让他们乖乖交出每年数千万两的利润?让他们放弃这富可敌国的黄金航路?”
于谦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朱见济看着他,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不会怕。”
“对付他们,靠的不是圣旨,也不是道理。”
他的视线落在沙盘角落,那艘雕刻精美的“无畏号”模型上。
“靠的,是这个。”
“于少保,别高兴的太早了。”
“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