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杠杆、地球和星辰(2/2)
粗暴。
谁来都一样。
比任何圣人说的都管用。
朱见济没停,他一把掀开了盖着铁球的黑布。
“各位再看,这是什么?”
“这是。。。堪舆图?”
有人不确定的说。
“是,也不是。”
朱见济轻轻拨了下那铁球,让它转了起来。
“这是孤让格物院做的,叫地球仪。你们看到的,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样子。”
“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个球?”
“胡说!天圆地方,自古就是这个道理!”
底下瞬间乱成一锅粥。
朱见济指着地球仪上的大明版图。
“我们在这儿。”
他又把地球仪转了半圈,指向另一头。
“这里是传说中的大西洋和欧罗巴。我们站在这,他们站在那,都不会掉下去,是因为一种叫‘万有引力’的力量。”
他没多解释,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扔出要人命的新词。
“我们有白天黑夜,不是天狗吃太阳,也不是神龙在天上飞。只是因为这地球,绕着太阳转的时候,自己也在转。脸对着太阳那边,就是白天。屁股对着太阳那边,就是黑夜。”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蜡烛当太阳,慢慢转动地球仪。
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所有人眼前。
明伦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监生,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正被一把大锤,一下一下的砸碎。
他们从小背到大的一切,在这些简单直接的演示跟前,可笑的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正是那个张诚,他脸白的像纸,但眼睛里却烧着一种维护信仰的疯狂。
他猛的跪在地上,对着朱见济磕头,声音却大的吓人。
“殿下!请恕学生斗胆!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教我们,要存天理,灭人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正道!殿下今天弄的这些,都是些下九流的把戏,只会搞乱人心,对圣人大义,对治国安邦,又有什么用?要是人人都去钻研这些歪门邪道,谁还去读圣贤书,谁还去考科举,谁来替国家办事?”
这几句话,说的又响又亮,也问出了所有老顽固心里的害怕。
是啊。
学了这些,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
能升官?
于谦和沈炼也混在人群里,这会儿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朱见济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诚,没生气,反而笑了。
“问的好。”
他走下讲台,亲手把张诚扶了起来。
“你说这些是歪门邪道,对国家没用。孤今天,就让你看看,这‘歪门邪道’的大用。”
他让侍卫把讲台上那个黑布盖着的箱子拿了下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封死的木盒子,只在正面开了个针尖大的小孔。
“张诚,你来看。”
朱见济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木盒小孔正前方。
“你从这箱子后头的毛玻璃看看,能看到什么?”
张诚半信半疑的凑过去,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猛的一缩,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他尖叫起来。
只见那半透明的毛玻璃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一根蜡烛的影子。
只不过,是倒过来的。
“看到了吗?”
朱见济的声音带着点引诱。
“火苗之所以是倒的,只因为光,是走直线的。通过这个小孔,烛火上头的光,照到了毛玻璃的下头,而下头的光,则照到了上头。这,叫小孔成像。”
“明白了光是走直线的,我们就能用透镜,把光聚拢或者散开。然后,我们就能造出千里镜,看到几里地外的敌人,就能造出显微镜,看到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他看着已经傻掉的张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懂了杠杆,我们就能用一个人的力气,修几千仞高的大坝。懂了天地运转,我们就能算出潮汐,指导航海。懂了光学,我们就能给无敌舰队安上眼睛。”
“张诚,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没用的小道吗?”
张诚傻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世界,全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这些没法反驳的,冰冷的“事实”面前,一文不值。
朱见济没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尽然陷入呆滞的监生们。
“这一切,就是‘格物’。”
“这,就是孤要开‘理科’的原因。”
“儒学经典,教我们怎么修心,怎么做人,这是‘道’。”
“而格物之学,教我们怎么看世界,怎么改造世界,这是‘器’。”
“有道没器,就是空话,国弱民穷。有器没道,就是一把刀,容易伤到自己。”
“孤要的,是一个‘道德并重,文理齐飞’的大明!孤要培养的,是既有圣人的心,又有鬼神本事的的新一代栋梁!”
“孤的理科,考的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考的是让你们有睁眼看世界,动手创造未来的本事!”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明伦堂,在经历了漫长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疯了一样的狂热浪潮。
“格物!格物!”
“殿下圣明!”
年轻的监生们,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他们疯狂的涌向讲台,把朱见济团团围住。
他们的眼睛里,没了迷茫和怀疑,全是闪着光的渴望。
“殿下!那万有引力到底是什么?”
“殿下!地球外头,是不是真的有好多星星?”
“殿下!我们。。。我们也能学这个吗?”
反对科举改革的声音,在这一刻,在年轻一代的心里,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东西,对一个全新世界,最原始,最疯狂的追求。
朱见济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张张被点燃的年轻脸庞,终于笑了。
他在这些帝国未来的精英心里,亲手种下了一颗叫“科学”的种子。
而在明伦堂最不起眼的角落。
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这位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看完了整场讲学。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着担忧和思索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少年太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