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场“失控”的马车(2/2)
可那几个京营士兵,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他们,嘴里喊着“盘查奸细,人人有责”,就是不让他们过去。
这短短几个呼吸的耽搁,是生与死的距离。
钱老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被混乱的人流一挤,根本跑不快。
他只来得及惊恐的回头,那辆失控的石车,就已经到了眼前。
“砰!”
一声闷响。
钱老头的身子被狠狠撞飞,再空中划出一道血线,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那辆骡车,撞倒了钱老头后,仿佛力气也用尽了,一头撞在旁边的墙上,不动了。
车夫从车上跳下来,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钱老头,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队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京营士兵,看到出了人命,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的收了刀,慢悠悠的晃荡了过去。
“都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两个东宫卫疯了一样推开人群,冲到钱老头身边。
老师傅蜷缩在地上,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从他身下渗出,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
他嘴里冒着血沫,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
西厂,诏狱。
阴暗,潮湿,空气里飘着血腥和霉味。
那个肇事的车夫,浑身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头骡子平时乖的很,今天突然就疯了!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小禄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没说话。
一个时辰后。
东宫。
朱见济听完小禄子的回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吓人的苍白。
“你是说,负责护送的东宫卫,被一队京营的人,以盘查奸细的名义,强行拖延了?”
“是。”
小禄子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奴婢派人去查了,那队京营的百户叫张虎,是魏国公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子!这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那个车夫呢?”
“奴婢刚准备用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孙子就口吐白沫,倒地死了。仵作验过,是事先在牙里藏了剧毒。畏罪自杀,线索。。。又断了。”
小禄子一拳砸在地上,手背都磕破了。
“殿下,这是西厂成立以来,第一次。。。第一次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让人把犯人给灭了口!这帮京营的杂碎,他们。。。他们是在打您的脸啊!”
西厂是什么地方?
太子殿下的刀。
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阎王殿。
可今天,这把刀想砍人,却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人证,没了。
物证,一头疯了的骡子。
这案子,就是报到刑部,报到大理寺,最后也只能定一个“意外失控,车夫畏罪自尽”的结论。
完美的可笑。
一个用钱老头的命和西厂的脸面写成的笑话。
朱见济没发火,他出奇的平静,那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钱师傅,怎么样了?”
“王瑾总管亲自带人去看了,命是保住了,但。。。但左腿废了,断成三截,就算接上,这辈子也下不了地了。还有内腑,被石车撞的移了位,一直在咳血,能不能熬过去,还不好说。”
朱见济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
“摆驾,孤要亲自去看看。”
东宫,一间专门辟出来的病房里,全是浓烈的药味。
钱老头躺在床上,脸上没一丝血色,白的吓人。
朱见济走进去的时候,王瑾正领着几个太医,满头大汗的施针。
“殿下。。。”
王瑾看到朱见济,刚要行礼,被朱见济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为自己打造出“国之重器”的老人,如今却像一截枯木,没半点生气。
朱见济的心口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钱师傅救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殿下。”
王瑾低声应道。
也许是听到了朱见济的声音,一直昏迷的钱老头,眼皮竟然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一条缝。
他浑浊的眼里没有焦点,找了半天,才看清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殿。。。殿下。。。”
他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钱师傅,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朱见济俯下身,握住他那只枯瘦冰冷满是老茧的手。
钱老头却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抓住了朱见济的手腕。
他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他看着朱见济,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问出了一句话。
“殿下。。。我们。。。我们到底是碍着谁了?”
这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见济的心上。
是啊。
我们到底是碍着谁了?
我们只想造出更好的火器,保家卫国。
我们只想量清楚土地,让国库充盈,让百姓少交点税。
我们只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点。
我们到底是碍着谁了?
朱见济的怒火,在这一刻,烧到了顶点。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他轻轻拍了拍钱老头的手,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钱师傅,你放心。”
“你碍着谁,孤。。。就让谁从这个世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