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谁的枪杆子?(2/2)
“将军,你们昨晚是操练到子时了吗?那可真是辛苦。只是。。。本宫看你怎么眼圈发黑,眼白发黄,这可不是熬夜的样子,倒像是。。。酒喝多了?”
那营官的身子猛的一抖,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朱见济又指了指远处几个正慌忙列队的士兵,他们一个个脚步虚浮,哈欠连天,哪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还有他们,这是在站军姿,还是在比谁晃的更好看?这要是瓦剌人摸到了城下,是准备请他们喝一杯,还是摇个花手拜把子?”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的脸通红。
卢聪更是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京营军纪废弛,却没想到烂到了根子上,连门面都懒得装了。
进入大营,看到的景象更叫人心里发凉。
营区内污水横流,随处可见聚在一起赌博的兵痞。
校场上,本该操练的队列稀稀拉拉,不少人竟聚在一起说笑。
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许多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那枪头连豆腐都戳不穿。
这哪里是大明京师的屏障。
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老院和游乐场,还是朝廷得出钱养着的烂账!
“卢将军。”
朱见济的声音很平静。
“这就是我大明的京营?”
卢聪满面羞愧,拱手道。
“殿下,臣治军不严,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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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关你的事。”朱见济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兵痞,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
这才是历史的真实。
土木堡之后,勋贵腐化,京营战力一落千丈,早已不复当年。
正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气冲霄汉的“杀!杀!杀!”声,从营地深处传来。
如同平地惊雷,与这边的懒散形成了两个世界。
卢聪精神一振,连忙道。
“殿下,那边是武清侯的营区,石侯爷治军极严,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仿佛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他急切的引着仪仗朝那声音的来源地赶去。
转过一个巨大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校场上,数千名士兵正赤着上身,在烈日下演练枪阵。
他们人人目光凶悍,动作整齐划一。
随着军官的号令,长枪或刺或挑,卷起阵阵寒风,杀气腾腾。
他们的甲胄擦的锃亮,兵器寒光闪闪,营盘整洁的不见半点杂物。
与刚才看到的景象,简直天上地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大步迎了上来,正是石亨的义子,石彪。
石彪对着朱见济遥遥一拱手,态度倨傲,声音洪亮。
“末将石彪,参见太子殿下!家父今日偶感风寒,不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恭候。殿下圣安!”
- “石将军不必多礼。”朱见济淡淡的回了一句,目光却一直停在那片操练的军阵上。
他看的出来。
这些人,是真正的精锐,是见过血的狼。
朱见济心里,没有半分欣慰,反而警铃大作。
这不是大明的军队。
这是石亨的私兵!
看他们眼里只有前方将官的令旗,听他们口中只呼石侯爷的威名,便知这些人心中早已没有君父,没有朝廷,只有给他们粮饷,给他们官职的武清侯石亨!
这就是“夺门之变”的底气!
这就是捅向他父子二人后心的刀!
巡视草草结束。
回宫的路上,车驾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卢聪几次想开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老脸全是忧色和惭愧。
行到半途,朱见济的声音忽然从车里传出。
“郭校尉。”
“卑职在!”郭勇催马来到车窗旁。
“你到车里来,孤有话问你。”
郭勇一愣,不敢违逆,翻身下马,进了宽大的车厢。
车厢内,朱见济正端坐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卑职不敢。”
“坐下说。”朱见济的语气不容置疑。
郭勇只好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小心的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所见,你有何感想?”朱见济开门见山。
郭勇胸口一阵起伏,沉默片刻,终是没忍住,一股脑的说道。
“回殿下,卑职。。。卑职只觉得心寒!前面的那些营伍,早已烂透了,别说对上瓦剌铁骑,便是一群拿着粪叉的乡野村夫,怕是都能将他们冲散!那不是兵,是一群领着饷银的活死人!”
“那石侯爷的兵呢?”朱见济追问。
“是虎狼之师!”郭勇咬着牙,眼中既有军人对强者的佩服,更有深深的忌惮,“但。。。但他们是只认主人的虎狼!他们的眼里,只有武清侯,没有陛下!”
朱见济点了点头,对郭勇的见识颇为赞许。
他忽然话锋一转,一双眸子直直的看向郭勇。
“虎狼再强,也有破绽。真正的沙场搏命,不是看谁的吼声更响,刀更亮。而是看谁,能活到最后。”
他盯着郭勇因为常年持枪而磨出厚茧的右手,缓缓的说道。
“令尊郭总兵的枪法威震九边,想必你的家传功夫也已炉火纯青。只是。。。你可知你的枪法,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郭勇猛地一愣。
“殿下何出此言?”
朱见济扯了下嘴角,笑意古怪,声音轻飘飘的。
“你出枪的瞬间,为求力猛,右肩会不自觉的先抬高半分。这一下,让你的力量外泄了三成,更重要的是,在你的右腋之下,会露出一个半息的空当。”
郭勇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动作。。。是他枪法中最隐秘的习惯,也是他父亲从小到大训斥过他无数次的顽疾!
外人绝不可能看出来!
而眼前的太子殿下,只是在仪仗中瞥了自己几眼,尽然。。。竟然一语道破!
“在沙场之上,一个半息的空当,就是生死之别。”
朱见济看着他惊骇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的抛出重磅炸弹。
“真正的发力,劲起于足下,转于腰胯,达于指尖,节节贯穿。其劲如丝,藏而不露,发则如山崩。这种劲,名为。。。”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寸劲。”
寸劲?!
郭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没听过这个词,但只这两个字,就给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位九岁的太子,看着他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混着难以言喻的狂热,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这究竟是太子,还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