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夜话(1/2)
夜,深沉如墨。河湾里除了风声、水声和枯苇摇曳的簌簌声,万籁俱寂。船身随着微波轻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却摇不散船上众人心头各异的心思。
苏念雪蜷缩在杂物舱冰冷的阴影里,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曹德安那癫狂破碎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是地狱!是鬼!是吃人的影子!”
“门开了……都得死……”
“这船……也是影子……都是影子……”
癫狂的呓语,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真实。苏念雪仿佛能透过这简陋的船舱木板,看到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有着红色眼睛的“影子”,正无声地注视着这艘飘摇的孤舟。而她自己,怀揣着“钥匙”,流淌着“血裔”之血,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饵食,吸引着各方鬼魅。
她摸了摸怀中的徽记,那温润的、带着奇异波动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这不仅是钥匙,也可能是催命符。
舱外,守夜的“老何”似乎裹着破棉袄,靠在船头打盹,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与风声水声融为一体。那个小工则早已在角落蜷缩着睡着了。前舱里,其他乘客也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
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苏念雪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个书生,那对老夫妇,那个货郎,甚至那个落水汉子,每个人看似寻常的举止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老何”,这个看似掌控一切、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船工,更是迷雾中的迷雾。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只会让她在到达“门”前,被这艘船上的暗流彻底吞噬。
曹德安那边暂时榨不出更多有效信息,而且风险太大。书生身份可疑,与底舱有联系,但过于警觉,不宜直接接触。老夫妇和货郎,需要进一步观察。或许……可以从那个看起来最孤立、也最不设防的落水汉子入手?
苏念雪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落水汉子自称是南下去寻亲的苦力,因夜里起身不慎落水。他言语不多,神情呆滞,似乎惊吓过度。但那双布满特殊老茧的手,始终是苏念雪心中的疑点。而且,昨夜他落水,真的只是意外吗?那声恰到好处的“噗通”和惊呼,曾间接帮她解了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么接近他,或许能发现一些线索。如果他就是个普通倒霉蛋,那么从他口中,或许也能侧面了解一些船上其他乘客的情况,以及“老何”的某些细节。
打定主意,苏念雪开始留意合适的时机。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河面上,寒风凛冽,似乎要下雪。船只早早启航,继续南下。河水似乎比前两日更显浑浊湍急,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
乘客们似乎都因这恶劣天气而有些恹恹的,聚在前舱里,裹紧衣服,很少交谈。那对老夫妇紧紧靠在一起取暖。货郎没了做生意的心思,抱着货担发呆。书生依旧捧着那本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目光时常望向舱外阴沉的天空,眉头微锁,不知是在担忧天气,还是在思考别的。落水汉子依旧缩在他的角落,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偶尔咳嗽两声。
“老何”在船尾掌舵,小工在船头了望,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风帆被吹得鼓胀的声响。
苏念雪也待在自己的杂物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间。按照“老何”之前的说法,顺利的话,再过七八日便能到镇江。到了镇江,是换船还是走陆路?“引路人”会有新的安排吗?还是说,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午时过后,风似乎小了些,但天空更加阴沉,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沙沙地落下,打在船舱顶的乌篷上,声音细碎而密集。
“下雪珠了。”前舱传来老妇人带着口音的嘟囔,“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个人。”
老头子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将老妇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货郎嘀咕了一句:“这雪要是下大了,河道结了冰凌子,可就难走了。”
书生合上书,望着舱外越来越密的雪粒子,忽然开口道:“船家,这天气,今日能赶到预定的泊处吗?”
“老何”沙哑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看造化。前头二十里有个荒村废码头,能勉强避避,赶得到就去那儿,赶不到,就得找个河湾硬扛了。”
众人闻言,心情似乎更沉重了些。在这荒郊野外的河上,若不能找到合适的避风处过夜,着实难熬。
雪越下越密,渐渐变成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迷蒙。视线受阻,船只航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老何”和小工都到了船头,一个小心掌舵,一个用力撑篙,避免船只偏离航道或搁浅。
寒冷、恶劣的天气,似乎让船上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和压抑。没人再说话,只有风雪的呼啸和船行水中的声音。
苏念雪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感觉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她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内息也有些紊乱。她知道,这是伤势未愈,又连日精神紧绷、缺乏休养的缘故。但她不能倒下,至少,在到达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弄清更多真相之前,她必须撑住。
她悄悄掀开舱帘一角,向外望去。天地皆白,河水幽深,乌篷船仿佛航行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前路茫茫,后路无踪,只有这一叶孤舟,载着一船各怀鬼胎的人,驶向未知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前舱传来,打断了苏念雪的思绪。
是那个落水汉子。他咳得撕心裂肺,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脸色从苍白涨成了不正常的潮红。
旁边的老妇人似乎有些担心,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了些,又忍不住道:“这位后生,你这咳得厉害,莫不是昨日落水,寒气入肺了?可别是痨病……”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被传染。
落水汉子边咳边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更加厉害,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货郎也皱了皱眉,捂住了口鼻。
书生看了落水汉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一时间,前舱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排斥和紧张。落水汉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咳得更加窘迫和痛苦,却又无力控制。
苏念雪目光微闪。机会来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掀开舱帘,露出半张脸,声音虚弱地道:“我……我这里还有些驱寒的丸药,若这位大哥不嫌弃,可以试试。”说着,她从怀中(实则是从“神秘兜帽人”给的药瓶里)倒出两粒治疗风寒咳嗽的寻常药丸——这药她之前自己用过,效果尚可,且无特殊标记。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老夫妇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待在杂物舱、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子。货郎眼神闪烁了一下。书生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中的药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落水汉子也是一愣,咳嗽稍稍止住,抬起因剧烈咳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茫然和意外地看着苏念雪,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自身难保的女子会出言相助。
“老何”在船尾,似乎也朝这边瞥了一眼,但没说话。
苏念雪拿着药丸,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声音平静:“我略通医理,这药是家传的方子,驱寒止咳有些效用。大哥若不放心,不用也罢。”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落水汉子,也撇清了自己可能的嫌疑——我只是好心,用不用随你。
落水汉子看了看她手中的药丸,又看了看周围人隐隐排斥的目光,挣扎了片刻,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粗嘎:“多……多谢姑娘好意。”他伸出手,那双手依旧粗糙,此刻微微颤抖。
苏念雪将两粒药丸放在他手心,又递过去自己喝剩的小半竹筒清水。
落水汉子道了谢,仰头将药丸和水服下。药丸似乎有些苦,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剧烈的咳嗽似乎得到了一丝缓解,虽然依旧轻咳,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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